“三百两银钱，于宗亲王侯、身居高位的你而言，不过是微薄之数。”
狄仁杰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字字清晰、句句属实，剖析透彻、直击根源：
“你身居武氏宗亲，俸禄优厚、赏赐颇丰，本不该匮乏至此。可你依旧照收不误，足见彼时的你，权欲熏心、急于攀升，匮乏银钱打通门路、稳固根基。你一生所求，从来无非二物——财、权。”
他直视武三思双眼，沉声追问：
“老夫所言，是否属实？”
武三思唇瓣剧烈哆嗦，再无半分辩驳之力，终是沉重颔首，默认一切。
“正因如此。”狄仁杰语气愈发沉定，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沈怀瑾敬你、谢你，视你为再生之恩。而你心中，自始至终唯有忌惮与拿捏。你深知自己有把柄落于他手，更暗中窥探、步步算计。而后，你更是窥见了他身上可利用的滔天价值。”
武三思深吸一口沉冷夜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愧悔与寒意，缓缓接续前尘后事。
“沈怀瑾成年之后，隐忍蛰伏、暗中布局，秘密创立了一个秘密组织……玄明会。”
他语声低沉，字字道出惊天秘局：
“他收拢天下对武周心怀怨怼之人，囊括前朝旧臣遗孤、蒙冤仕宦子弟、江湖亡命死士，数年经营、步步渗透，势力遍布朝堂宫禁、地方州县、江湖朝野。此人城府极深、心机可怖、手段狠戾至极，从不亲自动手沾染血案，最善借势布局、操纵人心，将世人尽数化作棋子，利用完毕，便弃如敝履、斩草除根。”
“你何时察觉，他已然对你心生猜忌、暗藏杀心？”狄仁杰沉声追问。
“自本座被打入大理寺死牢又被救出那日起。”
武三思字字沉重、句句刺骨，眼底翻涌着彻骨寒意：
“本座身陷囹圄、待罪候审之时，沈怀瑾安插在洛阳的眼线，早已将本座所有踪迹、罪情尽数上报。他假意念及昔日‘救命之恩’，遣麾下顶尖死士、玄衣剑客王毅，持伪造天子令牌、假传圣旨，深夜闯狱，将本座从大理寺死牢劫出。”
“王毅。”狄仁杰淡淡道出此名，神色平静，似早已知晓底细。
“正是此人。”武三思点头，语声苦涩，“他将本座秘密送至洛阳城外深山别庄，谎称暂避风头、静待时机。本座初时感念所谓恩情，全然未曾设防，以为得遇生机。”
【往事闪回 · 城外别庄深夜】
深山别庄，夜深人寂、万籁俱寂。
月色惨白清冷，遍洒庭院，将亭台草木映照得一片萧瑟寒凉。
武三思居于西厢偏房，历经牢狱惊魂、大起大落，心绪难安、辗转无眠。心绪繁杂之下，他起身推门，欲于院中透气散心。
脚步方至门槛，堂屋之内，两道压低的私语声清晰传入耳中，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为首说话的正是王毅，声线冷硬无情、不带半分人情：
“堂主有令，待武三思将三十年前沉船火药的藏匿地点尽数交代清楚，即刻送他上路。”
另一道随从之声带着几分迟疑忌惮：
“可他终究是当朝梁王、武氏宗亲，身份特殊，贸然诛杀，恐生事端。”
“梁王？”王毅语气满是轻蔑嘲讽，冷笑道，“如今不过是朝廷通缉的谋逆重犯！一介亡命之徒，死于荒山野岭、无人知晓，何人会查、何人敢问？堂主早已言明，当年留他性命，不过是看中他知晓陈年火药秘藏，尚有利用价值。如今价值将尽，留之何用？无用棋子，理当弃之！”
字字入耳，如寒冰彻骨、利刃穿心。
院中的武三思浑身骤然僵立，四肢冰凉、血脉凝滞。惨白月色映在他脸上，毫无半点血色，眼底残存的侥幸与期盼，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所谓恩情、所谓庇护，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布设的骗局。
他武三思一生弄权算计、摆布他人，到头来，竟沦为旁人掌中棋子、牟利工具。利用殆尽，便是死路一条。
【画面归今 · 江州偏厢】
武三思说到此处，双手死死攥紧破旧褴褛的裤管，指节用力泛白、骨节作响，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彻骨寒凉与无尽唏嘘。
“当夜，本座趁守卫换班疏漏，拼尽余力翻越后墙，仓皇逃窜。身无长物、鞋袜尽失，一路向南奔逃，昼伏夜出、颠沛流离。沈怀瑾麾下死士穷追不舍，三日三夜未曾停歇，本座躲入深山荒洞，渴饮山泉、饥食野果，方才侥幸保住残命。”
他唇角扯出一抹悲凉冷笑，满是荒诞自嘲：
“可笑至极的是，数日之后，江湖与朝堂皆传——梁王武三思，已死于黑松林追杀之中，尸骨无存。”
“想来是追杀本座的人手，惧怕无法复命受罚，寻得一具身形相似的无名尸首，以西域易容之术伪造本座容貌，遍身伪造刀伤、假造战死之状。一众眼线核查仓促、未曾细辨，竟就此瞒天过海、以假乱真。”
狄仁杰微微颔首，眸底了然深沉，语气平静无波：
“易容之术……是以，你隐去身份、弃尽尊荣，化作落魄乞丐，隐匿江州数月之久。”
“大人明察秋毫。”武三思垂首叹息，“本座不敢归洛、不敢面圣、更不敢登门求助大人。身无分文、无衣无物，一路乞讨漂泊，流落江州，本欲就此隐于尘泥、终老山野，了结残生。未曾想，区区一面棚偶遇，竟被大人一眼识破伪装、看穿根底。”
狄仁杰并未接话，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沉肃凌厉，气场骤起，压得满室气息凝滞：
“梁王，你适才所言，不过是沈怀瑾一案的皮毛始末。真正的核心旧案、陈年祸根，你尚未吐露半分。”
武三思身躯猛地一僵，心头巨震，仓促抬首对上狄仁杰洞悉一切的眼眸，只觉心口骤紧、惶然不安。
“三十年前，江州水域沉船火药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