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奉武皇旨意,巡查刑场外围,严防沈家余孽逃窜漏网。”
武三思扯出一抹极尽自嘲的苦涩笑意,笑声低沉干涩、满是悲凉:
“本座车驾行至永通巷口,忽闻废弃城隍庙中有细碎动静。麾下护卫欲入内搜捕,本座抬手拦下,独自下车探查。”
【往事再闪 · 永通巷城隍庙】
夜色沉沉、星月隐翳,城西荒庙漆黑幽深,唯有神像前两盏残烛摇曳微光,映得庙内明暗交错、鬼影幢幢。
彼时的武三思身着华贵紫袍,身姿挺拔、意气张扬,身居宗亲高位,年少得势、风头无两。他缓步踏入庙门,步伐从容沉稳,声线清冷威严,不高不低,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庙中之人,速速出来!”
庙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良久,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自神像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惊魂未定的沈福。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青砖之上,声声沉重。
“武大人!小人……小人叩见武大人!”
沈福额头连连叩地,磕得青砖作响、血迹渐渗,语气卑微恳切、哀求不止:
“求大人开恩、大发慈悲!饶过我家年幼少主!他年仅八岁,懵懂无知,从未参与任何事端,更是不知朝堂纷争、家族旧案!求大人网开一面,留沈家最后一脉!”
武三思垂眸俯视跪地乞怜的老仆,神色淡漠、无半分动容。目光缓缓扫过破败庙宇,终是落在供桌之下,瞥见一截露出的稚嫩衣角。
“沈福,你可知私藏钦犯余孽,乃是株连满门的死罪?”
他语气冷冽如霜,字字威严、句句刺骨,不带半分情面。
“小人知晓!小人尽数知晓!”沈福磕头不止,额头鲜血淋漓,浸透青砖,“可少主无辜!孩童何罪之有?求大人垂怜!”
武三思缓步踏入庙中,步履从容不迫,绕着跪地的沈福缓缓一周,目光沉沉,暗藏算计。最终驻足供桌之前,俯身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破旧桌帘。
昏微烛火下,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眸骤然撞入他的视线。
沈怀瑾蜷缩桌底,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惊惧不已,却死死咬紧稚嫩唇瓣,强忍哽咽、不发一声。他仰头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神色漠然的紫衣权贵,眼底深处,除了孩童本能的恐惧,更藏着一粒深埋心底、悄然生根的刻骨恨意。
年幼的心底,早已记下这满门血债、朝堂冤屈。
武三思与孩童静静对视片刻,将那眼底的惊惧与隐忍尽收眼底,随即直起身躯,目光落回沈福身上。
“你……你欲保他性命,拿什么来换?”
短短一语,冰冷直白,撕开所有悲悯伪装,只剩赤裸裸的权衡交易。
沈福浑身巨震,愣神刹那,随即如同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慌忙扯开贴身衣襟,从最内层衬里取出层层包裹的油布包。
他双手高高托举,举过头顶,指尖剧烈颤抖,声音哽咽恳切:
“武大人!此乃老奴四十年劳作积蓄!三百两银票、五十两碎银,还有一对金镯,是老主母昔日赏赐!尽数奉上,只求大人放过少主!”
言罢,他双膝往前挪动数寸,将油布包稳稳置于武三思脚边,随即重重三叩首,额头血迹斑驳。
“除此之外,老奴余生性命,尽归大人驱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少主……少主年幼无知,此生绝不敢提及今日之事!求大人开恩!”
武三思垂眸望着脚边沉甸甸的包裹,静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算计。他俯身拾起油布,指尖掂了掂分量,随手揣入紫袍袖中。
随即转身,缓步走向庙门,步履从容,不带半分波澜。
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庙中二人,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决绝的话语:
“天亮之前,速速离开洛阳。此生今世,休要再让本座见你二人踪迹。”
【画面归今 · 江州偏厢】
过往烟云散尽,重回灯火摇曳的陋室之中。
武三思头颅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塌陷,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尽悔恨:
“便是这一夜,本座收了沈福毕生血汗,徇私一念,放走了沈家唯一遗孤——沈怀瑾。”
狄仁杰静坐如故,指尖轻叩木案,节奏缓慢沉稳,似在梳理这桩跨越二十余年、层层缠绕的陈年旧案,眸底思绪翻涌、洞悉一切。
“是以,沈怀瑾始终将你视作救命恩人。”
狄公语声平缓,却暗藏世事通透的复杂深意:
“他以为,你是念及恻隐、心存仁善,方才冒险放他逃生。半生以来,敬你、信你、倚你,将你视作绝境之中唯一的贵人。”
武三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冷笑,笑声破碎干涩、凄然刺骨,从胸腔最深处沉沉挤出,听得人心头发寒。
“贵人?恩人?”
他咬牙重复二字,每一字皆似齿缝磨出,带着无尽讽刺与悲凉:
“他何其天真!他这条命,从来不是本座慈悲所赐,不过是沈福四十年血汗钱财换来的交易!他更不会知晓,昔日饶他一命之人,便是日后将他玩弄于股掌、利用殆尽之人!”
“他亦不知。”狄仁杰眸光微凝,语气添了几分清冷锐利,精准戳破隐秘,“当年你收下那笔血汗钱财,转头便尽数用于钻营权位、打通朝堂关节,只为满足一己权欲,谋求更高权位。”
武三思猛地抬首,浑浊眼底掠过一抹猝然错愕,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狄……狄大人……竟连此事也尽数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