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烛火燃至将矮,灯芯顶端凝着一点暗红灯花,凝而不落。穿窗夜风悠悠拂来,摇曳得烛影明暗不定,满屋光影参差、忽明忽暗,衬得这方寸小屋愈发幽深静谧。
武三思已由李元芳吩咐卫士稳妥带离,安置在别院僻静厢房静养。
屋内此刻只剩狄仁杰、李元芳、陈子悦三人。
夜风轻鼓窗纸,簌簌轻响。院中老槐繁密枝叶随风拂动,斑驳叶影错落映在窗面,来回扫曳、起落不定,宛若无数细瘦指尖,于沉沉暗夜里无声叩问人心、叩破迷局。
狄仁杰端坐木案之前,身姿端整沉稳,不见半分倦怠。他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唇瓣轻抿一口凉茶,眸色沉沉落定在盏中浮沉翻卷的几片残叶之上,眉眼静默、久久不语,似在复盘今夜所有口供、梳理缠绕三十年的层层迷局。
一侧的李元芳按剑伫立,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焦灼。今夜听闻陈年旧案、玄明诡谋、权臣秘事,他心底警弦早已紧绷至极致。几番隐忍思忖,终是按捺不住心头急切,上前半步,双拳重重一抱,躬身施礼,语声压得极低,字字沉稳铿锵、沉如落石坠潭:
“大人,卑职有一言,郁结于心,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仁杰缓缓搁下茶盏,盏底轻触木案,发出一声清浅轻响。他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淡然:
“但讲无妨。”
李元芳抬眸,目光灼灼、神色恳切,眼底满是对朝堂安危的深重忧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江州一案盘根错节、迷雾重重,可归根结底,洛阳朝堂,远比江州凶险万分、紧要万分。”
“曾泰、如燕二人留守洛阳,连日彻查,至今未能揪出玄明会深埋宫禁朝堂的隐秘眼线。此前曾兄信中所说,暴露的鸾台几人,不过是对手刻意抛出的边角弃子、掩眼幌子。那张盘踞洛阳、渗透宫闱、扎根朝堂的天罗地网,至今未曾露出半分线头、半点破绽。”
他眸光愈发沉肃,忆起昔日洛阳暗巷伏杀之险,脊背微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如燕曾在洛阳暗巷遭遇死士伏击,说那些人行事狠戾、章法森严、进退有度,全然不是江湖草莽路数,分明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军旅死士!由此可见,潜藏洛阳的对手,底蕴极深、布局极远、心机极毒,远比江州所见一切,更为阴狠、更为致命、更为迫在眉睫!”
话音一顿,他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至极:
“卑职斗胆恳请大人,暂且搁置江州查案,即刻折返洛阳!洛阳乃大周根本、社稷中枢,洛阳若乱、朝堂若倾,纵有十个江州安稳无事,亦无力回天、难以补救!”
一室骤然寂然。
风声暂歇,烛火微凝,满屋只剩摇曳不定的光影。
陈子悦静立墙角暗处,大半身形隐于灯影之下,面容半明半暗、神色难辨。她自始至终垂眸静立、默然旁听,未曾出声打断分毫。
可在李元芳话音落定的刹那,她纤长眼睫极轻极微地颤了一颤,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十指悄然收紧、紧紧交绞,指腹微微泛白,心底早已波澜暗涌、思虑万千。
狄仁杰并未即刻应答。
他缓缓起身,青衫轻曳、步履沉稳,负手缓步踱至窗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微凉夜风骤然涌入屋内,瞬间吹得案头烛火剧烈一晃,满屋光影纷乱摇曳、明暗翻覆。
窗外沉沉夜色无边无际,浓墨压空、万籁俱寂。院中老槐枝叶簌簌作响,夜风穿林,声声沉幽。远处山野深处,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夜枭啼鸣,刺破静谧长夜,如钝刀割夜、暗兆凶险。
狄仁杰凭窗而立,脊背挺拔如山,眸光深邃悠远,静静凝望窗外无尽暗夜,缓声开口,语声低沉厚重、条理通透:
“元芳,你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江州一案,自始至终层层嵌套、越查越深、越溯越远。从林默离奇身死,到慈恩禅院暗藏密道;从五平山野无名沉尸,到三十年前江州沉船军械大案;今夜更是牵出武三思、扒开尘封数十年的朝堂旧弊。线索如藤蔓盘缠、层层延伸,可兜兜转转,始终触不到真正的根核、摸不到幕后真正的黑手。”
他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沉凝如渊,洞穿全局、洞悉算计:
“可你细细思量,沈怀瑾这般步步布局、层层诱引,为何偏要将你我一行,牢牢引至江州?”
李元芳眉心紧锁、眸色微凝,一时沉思未语:“大人的意思是……对手刻意为之?”
“这是在调虎离山。”
狄仁杰字字清晰、一语道破天机,语气笃定沉稳、直击要害:
“自武三思被玄衣剑客劫出大理寺那一刻起,这盘惊天棋局的真正棋眼,从来不在江州,而在洛阳!”
“沈怀瑾深知,老夫坐镇洛阳,便是他宫变谋逆、倾覆朝堂的最大阻碍。故而他精心布设连环谜局,一案叠一案、一计套一计,桩桩奇案、重重迷雾尽数落在江州,把这一隅之地的诡局做得极大、极深、极诱人。逼得老夫不得不抽身南下、亲查到底,看似步步追凶,实则步步入套,落入他调离中枢的算计之中。”
他眸光骤然沉肃,语气添了几分凛冽锋芒:
“玄衣剑客劫梁王、江州连环诡案、山野沉尸秘事、禅院地下密道,所有一切,皆是诱敌之策、调虎之计!沈怀瑾真正图谋的一切、筹谋多年的终极杀局,尽数藏在洛阳深宫、朝堂核心!”
李元芳闻言心头巨震,瞳孔微缩,指节骤然攥紧剑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瞬间洞悉对手全盘阴毒算计,心底寒意丛生。
狄仁杰语声微顿,沉声道:
“老夫此刻若仓促折返洛阳,江州数日积累的所有线索,必将尽数断裂、彻底沉寂;白莲会蛰伏的暗线、潜藏的势力,亦会再度隐匿深渊、无从追查。沈怀瑾便可毫无掣肘、从容收网、伺机发难!”
“可若是继续滞留江州,久拖不返——洛阳朝堂空虚、眼线遍布、杀机暗藏,一旦京中生变、宫闱动乱,后果不堪设想!”
后半句凶险预判,他并未直言,可字字未尽之意,早已压得满室气息凝滞、人心惶惶。
两难之局,进退皆险。
屋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李元芳立在原地,心绪翻涌激荡、进退踌躇。他既忧心洛阳安危、牵挂曾泰如燕安危,又深知江州线索来之不易、断之难续,一时间眉头紧锁、默然无言。
就在此时,狄仁杰沉静的目光,缓缓扫向墙角静立的陈子悦。
他目光温和却深邃,似能穿透人心、照见所有隐秘心绪,语气平缓淡然,却暗藏几分探察深意:
“子悦,你立于一旁,全程静听始末、默观全局,未曾发一言。此刻心中,想必已有思量,但说无妨。”
陈子悦心口骤然一紧,心弦微绷。
她早已料到狄公必会问询。自李元芳提议返洛之时,她便已然思虑周全、静待发问。可当真被这双洞悉世间一切诡诈人心的眼眸注视时,她依旧难掩心底微澜。
她缓缓垂落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白皙脸颊投下一层细碎浅影,遮住眼底所有神色。袖中十指再度收紧绞缠,指尖微微泛白、心绪紧绷。
片刻沉静调息,她缓缓抬眸,澄澈目光越过摇曳跳动的烛火,稳稳对上狄仁杰深不见底的眼眸,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条理清明:
“大人,晚辈确有浅见,斗胆陈情。”
“讲!”狄仁杰微微颔首,神色平和,静待其言。
陈子悦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澜,声音轻缓沉稳、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
“李将军所言极是,洛阳乃社稷根本、重中之重,安危系于一线,绝不可轻忽。可晚辈以为,江州积年诡局、盘根暗线,同样万万不可半途而废、轻言舍弃。”
她眸光笃定,条理清晰、层层剖析:
“大人适才审问武三思,已然得知幕后核心势力——玄明会。晚辈于此,有一揣测,不知当讲与否。”
狄仁杰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动声色:“据实而言。”
陈子悦凝定心神,语声沉稳,语出惊人:
“晚辈斗胆断言:玄明会,便是白莲会旧身!二者本为一体,只是更名换形、掩人耳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