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低声沉吟,眉峰骤然紧锁,眼底戾气暗生,语声微沉:“姓狄的若此时归洛阳,数年布局、南北之势,尽数将付诸东流。”
话音未落,女子忽然轻声截话,语气清淡从容,云淡风轻,似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我杀了他。还故意把玄明会与白莲会的概念交织在一起,想尽一切办法,把狄仁杰留住!”
沈怀瑾骤然转头,深深望向她,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
“武三思已绝气息。”她迎上他深邃的眼眸,神色平静坦然,语声轻缓,“我深夜潜入西厢,一招封喉,寸劲绝杀,无痕无迹。现场无挣扎、无血迹、无破绽,狄仁杰勘验无果,疑心尽数引向五平县令林永忠,绝不会查到我身上。”
她说得从容淡然,可垂于膝上的纤细指尖,却克制不住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深夜近身绝杀、周旋狄仁杰身侧,步步惊心、寸寸涉险,其中凶险,唯有她自己知晓。
沈怀瑾静静凝望着她,沉默良久。
摇曳烛火映在他幽深的瞳底,明明灭灭,藏着复杂心绪——有后怕,有疼惜,有动容,更有隐忍的占有与牵挂。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微凉修长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紧攥的手背。
他掌心微凉,带着常年握笔执卷的清寒,指腹带着极淡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克制,小心翼翼,藏着极致的珍视。
“你太冒险了。”他低声轻叹,语气裹着一丝浅淡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与疼惜,嗓音压得极低,是只说给她一人听的私语,“狄仁杰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元芳身手绝世、警觉过人。你潜伏二人眼皮底下动手,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可知凶险?”
女子抬眸望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反手轻轻抬手,纤细微凉的指尖顺势扣住他的掌心,十指微扣,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抚他眼底的沉忧。
她语声笃定柔软,字字真心:“我知晓凶险,但我不能让你的布局被毁。我分寸拿捏极稳,伪装无懈可击,狄仁杰纵然多疑,此刻满心疑窦皆在那个林永忠身上,绝不会怀疑到我。”
烛火摇曳,二人指尖相扣,暖意相融,满堂寒凉之中,藏着一隅无人知晓的隐秘缱绻。
沈怀瑾望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眸底的寒凉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温柔沉凝。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抽回手,起身负手踱步两步,背对着她望向堂中褪色的独眼玉图案。
“你做得极好。”
片刻,他缓缓转身落座,重新坐回她身侧,距离极近,肩头相抵,气息相融。语声温和释然,眼底满是心悦:“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稳妥。”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之上,指尖极轻拂过她鬓边散乱的一缕青丝,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记住,棋局可弃、布局可缓、万事可谋,唯独你,不能真出事。”
“狄仁杰那边,能拖则拖,不能拖便即刻抽身自保。莫要为了棋局胜负,将自己身陷险境。先前,慧觉那老和尚下手真是没轻没重,害得你的手臂伤的这么厉害,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这一句叮嘱,褪去所有堂主的冷冽权谋,只剩恋人最赤诚的牵挂与不安。
女子心头微暖,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柔软心绪,轻轻颔首应声,嗓音温顺:“晓得了,万事必然以自身为先,不让你忧心。”
暗处的灰衣男子始终屏息静立,不闻不问、不动声色。
沈怀瑾敛去眼底温柔,恢复平日清冷沉静的模样,淡淡挥手。灰衣男子会意,无声无息转身退离祠堂,悄然隐入夜色。
堂中终于只剩二人独处,烛火幽幽,光影温柔,隔绝了世间所有权谋杀伐……
“夜深了。”沈怀瑾轻声道,语气恢复平和,“速速回去,莫要逗留。继续留在狄仁杰身侧,假意安分,切勿露出半分破绽,别让他再起疑心。”
“嗯。”
女子应声起身,抬手重新戴好兜帽,将所有温柔神色尽数掩去,复归安分温顺的模样。她转身行至祠门,脚步微顿,悄然回头,隔着摇曳烛火望向静坐蒲团的男人。
他端坐原地,未曾回头,背影清冷孤挺。
她眸底掠过一抹浅淡不舍,终是压下心绪,轻轻推门,纤瘦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暗夜之中,履声无声,无迹可寻。
祠堂之内,重归寂静。
沈怀瑾独坐良久,任由烛火一点点燃尽微光。
待到最后一点烛芯彻底熄灭,满堂陷入浓沉黑暗,仅余窗外几缕冷月残光,勉强照亮祠内青石地面。他方才缓缓起身,抬声沉喝:
“把人给我带上来!”
片刻,两名黑衣下属押着一道狼狈身影入内。
男人约莫三十余岁,身形精瘦干瘪,面色蜡黄惨白,浑身被粗麻绳五花大绑,死死捆缚在地。口中勒着黑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破碎声响,双腿发软无力,几乎是被拖拽而入,甫一落地便瘫跪青石地面,浑身剧烈颤抖,瑟瑟发抖,惊惧至极。
此人正是当夜值守看守武三思的侍卫,陈二。
沈怀瑾静立堂中,立于沉沉暗影之下,居高临下俯视跪地之人。月色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周身气场冷冽肃杀,无半分温情。
下属上前,一把扯下陈二口中黑布。
陈二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额头布满冷汗,涕泪纵横,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青石之上,咚咚作响,声声惶恐:
“堂主饶命!堂主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求堂主开恩!”
沈怀瑾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冷沉沉回荡在空荡祠堂之中:“当日值守看守武三思的,是你?”
“是……是小人!”陈二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当日武三思借口如厕,小人一时疏忽,带他前往后院!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借机遁逃!小人遍寻庄子上下,始终无果!小人恐惧堂主降罪,一时糊涂,才铤而走险!”
他瘫跪在地,连连叩首,恐慌求饶:“小人寻得无名尸身,借我们的西域易容之术,伪造武三思尸骸,弃于五平黑松林!小人一时愚笨,只求蒙混过关,绝无二心!求堂主恕罪!”
祠堂死寂沉沉,唯有陈二慌乱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反复回荡。
沈怀瑾静静听着,良久无声。
须臾,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短促细碎,似薄冰碎裂,刺骨寒凉:
“绝无二心?”
他缓缓垂眸,目光淡漠如霜,字字诛心,冷彻骨髓:
“这个世界上,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
“那就是愚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