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郊,夜色沉如泼墨。
连绵群山吞尽星月,幽深林海寂无人声。密林深处,一座青石祠堂孤然伫立,隐于层层叠叠的浓荫之下。
堂内孤烛独燃,青黄火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人影拉得颀长斑驳,映在龟裂老旧的青砖墙上,随灯火簌簌晃动。
沈怀瑾端坐蒲团之上,身姿清挺端正,一袭素色长衫不染纤尘。他眉眼清隽冷冽,一双墨眸沉寂无波,似盛着化不开的寒夜。指尖轻捻一页素笺,垂眸低首,借着摇曳烛火逐字细读,神情专注沉静,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纸面薄韧,墨迹崭新凌厉,笔锋锋利如刃,字字铿锵,是王毅独有的刚硬字迹,每一笔都似刀锋镂刻纸面,藏着杀伐决绝。
沈怀瑾读得极慢,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深浅心绪。片刻后,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浅弧,似寒冰之下暗涌的春水,清冷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待阅完最后一字,他指尖轻柔折拢信笺,妥帖搁于膝头,微微阖眼,静待来人。
未过片刻,祠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履声,轻稳落地,无声无息。
一道灰衣人影自黑暗中悄然滑入祠堂,止步于沈怀瑾身侧三步之外,恭谨垂立。这灰衣男子面容清瘦沉肃,颧骨微耸,鬓角浸染数缕霜白,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冷硬戾气。他目光沉沉落定在沈怀瑾膝间的信笺上,敛息静立,不发一言,静待吩咐。
林默之死,便是他亲自动手,一招绝杀、无痕灭口。
片刻沉寂,灰衣男子方才低敛嗓音,沉声道:“堂主,可是王毅传信?”
沈怀瑾缓缓睁眼,墨眸澄澈幽深,抬手将折好的信笺递出,语气裹挟着几分难得的温然赞许:“你且一观。”
灰衣男子双手恭谨接过,缓缓展信细读。信中篇幅寥寥,却字字千钧,藏着洛阳全盘变局——
洛阳事定。曾泰、如燕及狄仁杰麾下诸人,皆已不足为患。我已与武攸暨将军联络妥当,只待武皇寿辰之日,便可将其与一众难以暗中替换之大臣尽数诛除。兄勿忧。
阅罢,灰衣男子指尖缓缓拢合信纸,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宽慰,转瞬即逝。他双手奉还信笺,语声平淡:“二弟行事,素来果决干净,从无纰漏。”
沈怀瑾接过信笺,抬手凑至烛火旁。指尖微松,素笺缓缓蜷曲、焦黑、焚化,细碎灰烬簌簌落入脚下铜盆,悄无声息。跳动的火光映亮他莹白侧脸,明暗交错间,褪去几分平日清冷,添了几分温润。
“王毅心性狠绝、谋事周全,已与你一样沉稳果决。”他轻声慨叹,唇角笑意渐深,眼底藏着一丝私人心悦,“倒是不负我多年栽培。”
灰衣男子垂首躬身,毫无怨怼:“二弟天赋过人,属下不及。”
话音方落,祠外忽传三声轻叩。
笃、笃、笃。
轻重相宜,节奏规整,是专属暗线的暗号。
沈怀瑾唇角笑意瞬间敛尽,眸底复归沉沉寒寂,抬眸望向祠门,神色瞬变肃然。灰衣男子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即刻侧身隐入堂侧浓重阴影之中,气息尽数收敛,身形消融于黑暗,仿佛从未现身。
“进来。”
沈怀瑾声线清淡冷稳,不带半分情绪。
祠门被轻轻推开一线,一名黑衣下属躬身闪身入内,快步趋至蒲团前,俯身附耳,以极轻极细的嗓音低声禀报,语声隐在烛火噼啪声中,几不可辨。
沈怀瑾静静听闻,长睫微颤,眉心极轻一动。面上无半分怒色,眼底笑意却愈发深邃晦暗,裹着沉沉算计。他稍作沉吟,淡淡抬手:“让她进来。”
黑衣下属躬身退离,轻合祠门。
须臾,门外传来细碎轻稳的履声,落地无声,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轻盈沉稳,步步趋近。门帘被素白指尖轻轻挑起,一道纤瘦身影缓步踏入堂中。
烛火倾泻而下,照亮来人一身素色连帽斗篷,兜帽低低压覆,掩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线条,颈侧几缕青丝垂落,随动作轻轻晃动。斗篷内里是利落窄袖短打,暗纹束腰紧缚腰身,身姿挺拔清瘦,干练绝尘,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她缓步行至沈怀瑾身前,身姿微顿,随即抬手轻抬,将覆额兜帽缓缓向后褪落。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衬得一张面容清绝温婉,眉眼清丽如画,只是眸底覆着一层奔波后的浅淡倦色,唇色也较平日愈发浅淡,眉宇间藏着一丝彻夜奔袭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沈怀瑾抬眸望她,沉静眸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方才应对下属、审视局势的冷冽尽数褪去,墨眸深处悄然漾开一层极柔的暖意,温柔无声、隐秘缱绻,是独属于二人私下的温存。
他微微抬身,主动挪了挪身侧蒲团,语声低沉轻缓,褪去所有寒凉锋芒,带着克制的宠溺:“深夜奔波,一路辛苦。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女子颔首应声,神色平静无波,顺势侧身落座,乖巧倚在他身侧,肩头不经意轻轻蹭过他的衣袖,动作自然亲昵,是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熟稔。
她抬手取过案上微凉的清茶,指尖握住瓷盏的一瞬,沈怀瑾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微凉纤细的指节上,眸底掠过一丝心疼。
她仰头饮尽盏中凉茶,喉间微润,轻轻吐纳一口气,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字字清稳:
“武三思还活着。先前五平黑松林的尸身,是假的。”
短短几字,轻飘飘落地,却瞬间压得满堂气氛凝滞。
沈怀瑾面上那点浅淡暖意骤然僵住,唇角弧度一瞬平复。他缓缓敛了眼底温柔,眸光骤然沉冷如刃,侧身转头,深邃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语气低沉凝肃:“你说什么?”
“武三思未死。”女子神色笃定,一字一顿、条理清晰,毫无半分慌乱,“先前所有假象,皆是手下愚笨自作主张。狄仁杰也全程被假象蒙蔽,直至近日才识破破绽,审问之下,武三思已然全盘托出。”
堂内刹那死寂。
烛火猛地剧烈一跳,满墙暗影簌簌摇晃,猎猎颤动。隐在暗处的灰衣男子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屏息凝神。
沈怀瑾眸光沉沉,静待后文。
女子放缓语速,将连日所有变故缓缓道来:从狄仁杰偶遇落魄乞丐、桥洞赠食起,到带回府中软禁审问,武三思身份败露,再到三十年前沉船旧案、沈父旧怨秘辛,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尽数详述。
“武三思知晓你父亲旧事,清楚当年所有隐情,更听闻了你欲除他灭口的风声,故而伺机逃遁。”她眸光微凝,轻声补道,“他如今已将所有秘辛告知狄仁杰,狄仁杰洞悉全盘,已然动了即刻折返洛阳的心思。”
“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