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瞳孔骤缩，身形如惊电暴掠而出：“不好！”
已然迟了。
陈子悦早在开口叙说真相之前，便将一枚烈性毒丸含在口中，此刻牙关一错，毒丸碎裂。剧毒入喉，顷刻顺着经脉席卷五脏六腑。她身子微微一晃，短刃脱手，“当啷”坠落在青石阶上，人软软向后倾倒。李元芳抢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托住，指尖急探脉门，只觉脉息崩乱如丝，毒素已然深侵脏腑，回天乏术。
“大人！”李元芳抬眼望向狄仁杰，语声急促，“是入口即发的猛毒，救不得了！”
陈子悦倚在李元芳臂弯之中，唇角黑血汩汩流淌，不过数息，面色便褪尽血色，化作一片死灰。她睁着眼，遥遥望向头顶灰蒙蒙的云天，嘴唇轻轻翕动，似还有未尽之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那双往日里澄澈如水的眸子，光华一点点涣散，最终定格成一片空洞灰白。
狄仁杰立在阶前，静静望着陈子悦逝去的身形，长久默然。
院中百余甲士，无一人敢出声，整座庭院死寂沉沉。穿廊而过的长风卷起几片枯黄落叶，打着旋飘落进血泊之中，转瞬便被暗红血水浸透。
那被陈子悦一刀重创后腰的沈亦良，此刻瘫坐于石阶之上，一手死死捂住伤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方才那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城府，荡然无存。陈子悦这一刀，刺穿的不只是他的皮肉，更是他苦心维系的伪装，与他最后的依仗。
狄仁杰缓缓收回目光，再度落于他的身上，语气依旧沉静无波：“沈亦良……我问你，你弟弟沈怀瑾，如今身在何处？”
沈亦良艰难抬头，脸上扯出一抹混杂剧痛、怨毒与不甘的扭曲笑意：“人言狄仁杰推理如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
狄仁杰不接他的话，只微微偏头，吩咐李元芳：“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必顾惜他的性命，但一定要撬开他的口。”
“属下遵命。”
李元芳小心翼翼将陈子悦的遗体平放于青石地面，旋即起身，链子刀再度寒光乍现，大步朝着瘫在阶上的沈亦良走去。
沈亦良瘫倚在青石台阶之上，后腰伤口鲜血汩汩浸透衣料，顺着腿侧淌落在阶缝之间。忽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初时不过是喉间滚出几声闷哑的嗤笑，仿佛自五脏深处硬生生挤压而出。转瞬之间，笑声陡然拔高，愈来愈狂，到最后化作凄厉的仰天长啸。他笑得身躯前俯后仰，涕泪横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侧转过去，牢牢锁定血泊之中陈子悦的尸身，癫狂之中，尽是刺骨的讥诮。
“这般如花般美丽的女子，竟蠢笨到这等地步！”他的嗓音嘶哑破碎，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格外刺耳，“事到临头出卖于我，于你可有半分益处？啊！你这疯婆娘！你究竟图的是什么？！”
他越说越是激动，挣扎着便要撑身站起。两名甲士快步上前，伸手按牢他的臂膀，可沈亦良早已置腰间重伤于不顾，拼尽余力猛力挣扭，竟硬生生自甲士掌下滑脱。他踉跄站稳，狂笑不止，目光死死盯住身侧不远处那根粗重的廊柱，猛地拔足疾冲！
“拦住他！”狄仁杰面色一变，厉声喝令。
李元芳身形如电骤然掠起，手腕一抖，链子刀脱腕飞出，寒芒裹着银链直取沈亦良腰部，意图将其缠住。奈何沈亦良距廊柱不过两三步之遥，近在咫尺。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头颅狠狠撞向木柱！
砰——！
一声沉闷巨响，血光骤然迸散。沈亦良的身躯顺着柱身缓缓滑坠，蜷伏于柱根之下。脑后崩裂，红白之物混着鲜血漫开，浸染了柱下青石。他唇角犹自凝着一抹扭曲诡异的笑意，双目圆睁，怔怔望向庭院一隅，似是看见了旁人无从窥见的景象。
在沈亦良头颅撞上廊柱的那一瞬，狄仁杰轻轻闭上双目，微微偏过头去，不愿直视这惨烈一幕。他一生勘破无数奇案，尸骸血凶早已见得多了，可这般眼睁睁看着一人自殒于面前，心中终究不忍。
庭院重归沉寂，唯有穿廊长风呜咽低响，夹杂着甲士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好生收敛尸身。”许久之后，狄仁杰缓缓睁开双眼，语声微哑，“众人的尸首取布遮盖，暂且停放后院柴房。”
“卑职遵命！”周将军抱拳应下，转身分派士卒料理。
狄仁杰负手独立院中，抬首望向灰蒙蒙的云天。日轮已然西斜，天际铺展一层暗红薄云，恍若被鲜血浸透。他静立良久，李元芳缓步走到身侧，低声开口。
“大人。”
“嗯。”
“王毅，脱身走了。”李元芳语声之中藏着几分愧意，“卑职一路追至刺史府外墙，此人已然越墙而出。他轻功卓绝，当世罕逢敌手，待卑职翻出墙外，只远远瞥见一道黑影遁入密林深处，再向前追索，踪迹全无。彼时院内局势未定，卑职不敢远追，只得折返。”
狄仁杰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此事不怪你。王毅剑法高绝、身法绝尘，乱军之中想要将他留住，本就是难如登天。他既遁去，便由他去，山水迢迢，日后自有相逢之时。”
他稍一停顿，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李元芳，神色郑重起来：“元芳，方才陈子悦所言，你怎么看？”
李元芳略一沉吟，缓缓答道：“大人是问，方才触柱而亡之人，是否当真便是沈亦良？”
“正是。”
李元芳眉头紧锁，细细斟酌措辞：“依卑职看来，陈子悦所言，绝非虚言。方才她出手之时的神情，卑职看得一清二楚。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积压许久的愤懑，绝非刻意伪装能够演出来。她道出腰侧黑痣一事时，身躯不住颤抖，那是心底重创之下的本能反应。是以卑职相信，死者确为沈怀瑾的兄长，沈亦良。”
狄仁杰微微颔首，负手踱开两步，缓缓言道：“老夫亦是这般判断。除此之外，老夫心中还有一桩疑虑。你可还记得，先前王毅、王恭听闻你卧底白莲会消息之时，脸上那真切的错愕？”
李元芳点头：“记得，二人神色，确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这便是关键。”狄仁杰旋过身来，目光幽深，“陈子悦自万松谷传回的情报，只递与沈怀瑾一人。而他那时便已经想好先行脱身了。”
李元芳一怔：“他那之后就走了？”
“不错，沈怀瑾心思深沉，行事步步谨慎，玄明会根基在此，不可群龙无首，是以他命孪生兄长沈亦良顶替自己，坐镇刺史府稳住局面。”
狄仁杰轻轻一叹，语调含着几分感慨：“沈怀瑾兄弟容貌别无二致，同着一身衣衫，刻意模仿谈吐神态，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只是沈怀瑾走得仓促，来不及将陈子悦传信、你卧底白莲会这些内情告知沈亦良。故而王毅、王恭全然不知内情，陈子悦也未曾料到，朝夕相对的‘沈怀瑾’，早已换成了他的兄长。”
李元芳听罢，默然片刻，随即躬身问道：“大人，卑职尚有一事不明。”
“你但讲无妨。”
“当年陛下降旨，诛沈敬之九族，乃是钦定铁案。但是现在看来，沈怀瑾、沈亦良、沈云三兄弟尽数活了下来。纵使当年有老仆拼死救出一人，余下二人，又怎能于九族大诛之中一并逃出生天？”李元芳眉心拧得更紧，“此事，委实不合情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