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缓步上前,踏过满地横陈的尸骸与尚未凝干的血泊,在丹阶之前稳稳站定。他抬首望向台阶之上那白衣蒙尘、面如死灰之人——沈怀瑾,一双老目沉静如深潭古井,缓缓开口,声线沉缓:“沈堂主,事到如今,你可知老夫为何敢孤身涉险,入这刺史府,与你们从容周旋?”
阶上之人缄口不言,只死死凝望着狄仁杰,唇瓣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只因老夫察觉身侧潜藏祸端之初,第一件事,便是遣心腹持老夫亲笔密令,星夜驰往洛阳,向大将军王孝杰调一支精锐兵马。”狄仁杰语气平淡,仿若叙说一桩寻常的衙署公务,“此事密不透风,除我与李元芳之外,知者寥寥……王将军接令之后,即刻整军南下,沿途不宿驿馆、不张旌旗、不与地方官吏交接,偃旗息鼓,悄无声息潜入江州地界。你们布在城外的那些眼线,所有心神皆锁在周将军麾下的州府兵身上,哪里料想得到,另有一支劲旅,早已潜伏城外,静候号令。”
沈怀瑾瞳孔猛地一缩,一丝惊惶自眼底一闪而过。
“再说内卫府大阁领凤凰。”狄仁杰继续言道,“她并未随老夫同来这里。老夫命她率领一部分兵马,留守五平。按照李元芳制定的计策里应外合,白莲会盘踞湖底的总坛残党,此刻想来,应当已经清剿殆尽。洪滨授首,洪亮年少无威,五百死士群龙无首,对上凤凰带来的内卫精锐与地方州兵,绝无抗衡之力。沈堂主,你原本打算借老夫之手翦除白莲会,如今白莲会确是覆灭了。只可惜,执刀的不是你,而是老夫。”
沈怀瑾面色骤然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自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你竟将一切,早早算计妥当。”
狄仁杰语调微微一沉,“老夫还知道,五平大湖被沉尸的那五名内卫,奉陛下密诏潜至江州,暗中追查的从来不是白莲会,而是你们玄明会,搜集你们私换地方官吏、阴图不轨的凭据。你们玄明会的耳目探知他们行踪,便设下一条毒计,刻意泄露他们的踪迹给白莲会,祸水东引,诱使白莲会众人前去截杀。白莲会一众莽夫行事粗莽,果然中计,将这五名朝廷内卫误认作玄明会的探子,截杀之后沉尸湖底。”
他稍作停顿,目光直直钉在那人脸上:“好一手借刀杀人!你借白莲会的利刃,除去朝廷耳目。随后又刻意布设线索,引老夫认定,是白莲会为灭口而诛杀内卫,逼得老夫下定决心,倾力剿灭白莲会。一石二鸟,沈堂主,你这一局棋,下得不可谓不精妙。”
那人嘴角剧烈抽搐,似有辩驳之言涌到喉头,几番翕动嘴唇,终究一声未出。
狄仁杰缓缓开口,沉声道:
“还有……此前凤凰乔装渔妇,暗访湖东老渔民,探得一桩怪事。数月以来,每至夜半深宵,江州湖面常会出现一艘诡异乌篷船。此船无帆无桨,仅凭长篙夜行,船体吃水极深,负重异常沉重,绝非载人打鱼之船。船上常立一名白衣斗笠之人,终日默然不语,夜行湖面,来去飘忽,形同鬼魅,当地渔民皆不敢近前。
初时,老夫与凤凰皆以为,此乃白莲会暗中私运货物。可如今细推其中情理,方才发觉错了。白莲会聚众江湖,惯于明火执仗,无需这般隐秘诡秘、夜夜独行、不露分毫声势。
反之玄明会行事阴诡、擅长潜匿布局。他们欲私运火药、甲械等违禁重货前往洛阳,绝不敢成群结队、张扬行路。是以便想出此计:以孤船夜渡、单人潜行,借夜色湖水遮掩形迹,分批逐月、隐秘转运火药。
由此可断,那夜半乌篷鬼船、白衣笠人,绝非白莲会部属,而是玄明会专属的暗线运力,是他们暗中输送火药、图谋大事的隐秘渠道。”
“可是……你如何知晓我等会于此时动手?又怎会料到处决地点,便是这江州刺史府?”沈怀瑾满脸惊疑,沉声问道。
狄仁杰神色沉静,目光洞彻人心,缓缓开口:“道理很简单。我料到你心中早已生出忌惮危机感,陈子悦卧底身份败露,你们诸多谋划破绽百出、再难遮掩。时至今日,我早已不是你们可以肆意利用的棋子,而是一枚随时能倾覆你们根基的定时炸弹。
至于老夫为何提前在刺史府周围布下伏兵?自察觉温开乃是冒牌替身之日起,我便暗遣人手,日夜监视刺史府的一举一动。我自洛阳调来的麾下将士,尽数乔装为商旅百姓,隐匿于江州城中。昨夜,暗探回报,假温开悄然离府,我便已然推断出你们的图谋。
你们的惊天谋划日渐临近,而我始终是你们的心腹大患,你们必欲除我而后快。如今江州守军并未被你们尽数掌控,你们行事投鼠忌器、不敢张扬。故而最稳妥、最保守的法子,便是借着假温开坐镇刺史府之便,将处决老夫的地点,定在此处。
是以,我提前命元芳暗中传讯洛阳留守将士,令其静待时机,只待你们发难,便即刻收网,将尔等逆党一网打尽!”
沈怀瑾闻言浑身一震,脸色煞白,良久才长叹一声,语气满是颓然与敬畏:“狄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果真如传说中一般,实在可怕。这也难怪江湖上的那么多杀手组织最后都败在了你的手中……事已至此,我沈怀瑾,无话可说!”
狄仁杰轻轻一叹,侧首看向身侧的李元芳:“元芳,将此贼拿下!”
“是,大人!”
李元芳应声跨步上前,腕间发力,链子刀嗡然振鸣,寒光如雪,锋芒直逼阶上之人。
便在这千钧一刻——陈子悦动了。
自方才起,她便垂首静立,默然伫立在旁,安静得近乎消融在庭院的暗影之中。可就在李元芳抬步踏上石阶的一瞬,她袖底陡然滑出一柄窄短匕首,旋身转腕,锐锋竟狠狠扎进“沈怀瑾”后腰!
噗嗤——
利刃破肉,殷红鲜血顺着刃身迸溅而出,洒在素白的衣料之上,刺目惊心。
那“沈怀瑾”浑身猛地僵住,满眼难以置信,艰难扭转脖颈望向身后的陈子悦,声音因为剧痛而变调发颤:“你……你疯了吗?!”
狄仁杰与李元芳皆是一惊。李元芳脚步戛然而止,链子刀横护在身前,目光飞快在陈子悦与阶上之人之间来回扫视,一时没有贸然上前。
陈子悦攥着匕首的手腕微微发颤,可一双眼眸,冷得如同三九寒冰。她凝视着眼前这张错愕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落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你根本不是沈怀瑾!”
“你……你在胡说什么?!”那人失声惊呼。
“你是沈亦良。”陈子悦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沈怀瑾的兄长。沈怀瑾……现在根本就不在这里。”
狄仁杰眉峰猛地拧紧,上前半步:“子悦,你何以断定?”
陈子悦默然片刻,垂眸看向自己染血的右手,指尖兀自轻抖。少顷,她抬眼,面上不见喜怒,语调平得近乎漠然:“昨夜,他与我共处一室……发生了关系。沈怀瑾腰侧,生有一颗黑痣。此人身上,并无此印记。”
她顿了一顿,似是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愤懑,才继续开口,平静的声线里,掺进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方才他立在台阶之上,刻意模仿沈怀瑾的谈吐神态,一言一行,处处刻意。待到元芳斩杀慧明、王恭之后,他脸上流露的惊惧慌乱……沈怀瑾纵是身陷绝境,也绝不会露出这般神色。那一刻我便知晓,他是沈亦良。当年刑场之上活下来的,看来不止沈怀瑾一人。”
话音落,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幽幽荡荡,听得人脊背生寒:“可笑我遭人欺辱,一时不察之下,竟沦为他们兄弟二人的玩物。我陈子悦活至今日,从未被人如此肆意玩弄。”
一语方毕,一缕乌黑的血沫自她唇角缓缓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