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即刻答话。
他负手立于庭院正中,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陈子悦垂首而立,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王毅按剑在侧,目光阴鸷;王恭眉头紧锁,心神不定;假温昂首挺胸,目光紧紧锁着狄仁杰,满心疑惑;沈怀瑾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冷笑,静待他作答。
片刻之后,狄仁杰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却清朗沉稳,在寂静空庭之中缓缓漾开。这一笑,令沈怀瑾眉峰缓缓蹙起,也让假温开脸上的诧异,一点点化作不安。
“阁老因何发笑?”沈怀瑾沉声发问。
狄仁杰收住笑声,徐徐抬手抚过颔下长髯,神色从容:“老夫笑你们,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阁老此话怎讲?”
“方才沈堂主将火药埋藏、紫宸殿布局、百官寿辰、万象神宫大典、替换朝臣、伪造地动异兆,桩桩件件,说得详尽无遗。”狄仁杰语速舒缓,字字清晰,“老夫倒要问一问,这般机密大事,你平日里,会对一个局内之人说得如此透彻明白吗?”
沈怀瑾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不会。”狄仁杰不等他开口,径直说了下去,“可今日你尽数道出。缘由无他,只因你笃定老夫今日插翅难飞,活不过今夜。这些谋划,说给一个死人听,自然无碍于大局。”
他话锋陡转,声调沉了几分:“只是你可曾想过,老夫为何要听你细细诉说?倘若老夫当真掌握全部内情,又何必多费唇舌,向你一一求证?”
沈怀瑾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巨震。
“老夫知晓你们图谋炸毁紫宸殿,知晓你们暗中调换官员。可火药究竟埋在殿基何处?是正殿之下,还是偏殿廊庑?一共几处埋藏点?引线如何布设?何人负责点火,又以何种手段引燃?这些,老夫全然不知。”
狄仁杰抬眼直视沈怀瑾,目光锐利如出鞘利剑:“老夫今日之所以以身涉险,踏入这刺史府之中,就是为了得知事情的全部真相。果然,沈堂主在万分得意之下,将全部阴谋和盘托出!”
沈怀瑾脸上那从容的笑意荡然无存,面色沉沉。
“那你……你从一开始,便是有意为之?”假温开声音发颤,难掩慌乱。
“方才老夫故意说出自己已无利用价值,又假意问你是否要取老夫性命,便是要引你们吐露底牌。”狄仁杰捻须淡淡一笑,“你们,终究还是中计了。”
他微微抬首,目光扫过沈怀瑾、王毅、王恭、假温开,最后落在陈子悦身上,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震耳:“尔等处心积虑,谋逆犯上,残害忠良,荼毒百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老夫断案数十载,奸邪恶人已然见得无数,却极少遇你们这般胆大包天、逆天祸国之徒!你们自以为计谋周密、天衣无缝,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似你们这般逆天悖理,祸乱社稷之辈,螳臂挡车,夜郎自大,人若不诛,天必诛之!”
沈怀瑾冷然开口:“阁老说完了?”
“说完了。”
“很好。”沈怀瑾唇角扯出一抹森寒的笑,“阁老这番言辞,诚然精彩。在下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也很厉害,只可惜,纵是妙语连珠,也挡不住刀兵。此刻刺史府内皆是我玄明会人手。你身边唯一的护卫李元芳,已然倒在足下昏迷不醒,阁老身旁再无帮手。在下倒想看一看,你今日如何翻盘!”
狄仁杰静静望着他,忽然提气高声喝道:“动手!”
话音甫落——
刺史府大门之外,陡然响起震天喊杀之声!
沉重的木门自外被轰然撞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府兵如潮水一般涌入院落,甲叶铿锵,刀枪耀目,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庭院团团围死。院墙之上,弓箭手齐齐引弓搭箭,寒光森森的箭镞,尽数对准院中一众逆党!
沈怀瑾脸色骤变,下意识向后急退半步!
假温开、王毅、王恭三人同时掣出兵刃,背靠背结成阵势,戒备相向。王毅一把将陈子悦拽至身后,少女脸色煞白,身躯微微发颤。
沈怀瑾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官兵,旋即一声冷笑,探手攥住陈子悦的手腕。
然后猛地转头,厉声喝向王毅:“杀了他!给慧觉报仇!”
王毅长剑出鞘,寒光暴涨,身形疾掠而出,剑锋直刺狄仁杰面门!
剑锋堪堪及身——
铛——!!
一声震耳金铁交鸣骤然炸响!一道银亮寒芒自狄仁杰脚边暴起,鲨首刀头裹挟铁链,精准磕在王毅剑脊之上!巨力顺着剑身传至掌心,王毅虎口剧震,长剑偏斜半尺,身形踉跄向后跌出数步!
是李元芳!
他单掌撑住青石地面,旋即翻身跃起,链子刀在掌中灵巧旋出一圈银弧,稳稳横刀护在狄仁杰身前。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尘土,正是方才受那一掌倒地时蹭上的。可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哪里有半分昏迷昏沉之态!
假温开失声惊呼:“你……你竟没有被击晕?!”
李元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你认为那一掌便能放倒我?在你出手之前,我便已经察觉你气息有异。那一掌落下之时,我暗自卸去大半劲力,顺势倒地假死。可笑你这自作聪明的蠢货……竟真的认为放倒了我……”
王毅一剑刺空,青锋剧烈震颤,剑尖气劲炸开一圈细碎劲风。他身形骤刹,脚尖在青石地面一点,整个人如惊鸿掠影向后急滑半丈,眼底尽是刺骨惊色。
他自负一身快剑诡绝、身法无双,纵横江湖罕逢对手,方才蓄势十成的必杀一剑,竟被对方轻描淡写一刀震偏。
“诈伤诱敌?好心机!”王毅齿间冷哼,腕抖剑花,青锋连挽三圈寒芒,剑势骤然暴涨。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王毅剑法精髓在一个快字,出手无兆、进退无痕、身剑合一、闪转随心。庭院青石之上,只见一道淡青残影飘忽纵横,剑光细碎如星、密集如网,刺、点、撩、挑、削、劈,招招锁死咽喉心口、周身大穴,角度刁钻至极,全无半分破绽!
李元芳沉肩塌腰,玄色劲装贴身绷紧,浑身筋骨蓄力如弓。链子刀长短随心、刚柔相济,银链盘旋翻飞,刀头吞吐寒芒,以厚重刚猛破对方轻灵诡快。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连绵炸响!
方寸庭院之内,两道绝顶身影极速交错、贴身搏杀。劲风狂卷,地面积尘层层翻扬,院中古树枝叶被气劲刮得簌簌落瓣,青石地砖被兵刃余劲刮出细密白痕。
王毅身法鬼魅,往往剑光未至、身影先移,虚招层出不穷,瞬息之间连出一十七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几乎封死李元芳所有闪避格挡角度。
李元芳稳立中宫、不动如山,双目澄澈如寒潭,对方每一剑的轨迹、变数、虚实、后招,尽数被他瞬间洞悉。他不贪攻、不冒进,刀势沉凝厚重,每一刀格挡都精准卡在对方剑劲最虚之处,借力卸力、以静破快、以重克巧。
百余招倏忽而过!
两人缠斗愈烈、速度愈快,地面交手已然不足以施展巅峰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