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双目微眯,沉吟片刻,他开口陈说,条理分明:“陛下七十大寿之前一周,依多年旧例,会离宫前往洛阳城外皇庄静养,观览民情,以示天子亲民。这七日之间,宫中守备,较平日要松弛几分。”
“寿辰当日,百官先于万象神宫场外举行大典,在京官员,不论品级,悉数到场。大典之后,陛下于紫宸殿设私宴,只召四品以上大员。这些难以替换的朝廷柱石,正是我会想要一网打尽的目标。”
沈怀瑾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紫宸殿地下,我会早已埋设火药。待众人齐聚殿中,引线点燃,殿宇倾颓,满朝文武尽埋瓦砾之下。殿外,我会人手早已埋伏妥当,封锁宫门,扼守要道。那些已经替换的四品以下官员,第一时间接管各处官署,对外宣称紫宸殿年久失修、地基朽坏,恰逢地动,故而坍塌。百姓不会深究,残余官员来不及反应,待他们醒悟之时,大局已定。”
一番话说完,他目光落于狄仁杰面上,静待狄公反应。
狄仁杰面上不见半分惊惶惧色,反倒莞尔一笑。
沈怀瑾眉头微蹙:“阁老又笑什么?”
“老夫笑此计,确是精巧。”狄仁杰徐徐道,“里应外合,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步步算尽。尤其以地动天灾,掩盖火药爆燃,此说百姓易信,天灾无可归咎,你安插的替身,恰好可以封锁舆情、控传消息,好一条滴水不漏的毒计。”
话锋骤然一转:“只是,你可曾想过,此计之中,尚有一个最大变数?”
沈怀瑾目光凝住:“什么变数?”
“便是老夫。”狄仁杰神色平静,直视对方,“只要老夫尚在人世,能够赶回洛阳,你这盘棋局,便难以成事。”
沈怀瑾沉默片刻,轻轻一笑:“所以在下,方才劝阁老归降玄明会。”
狄仁杰没有直接应答,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置在身侧石桌之上——乃是一小撮假胡须。
假温开脸色陡变,失声脱口:“此物……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当然是江州刺史府,温开书柜之中。”狄仁杰淡淡答道,“一日元芳途经温开房舍,偶然瞥见他正在面上粘贴此物,近前细看,方知是假须。元芳当时并未声张,归来禀明老夫,老夫便留了心眼,后来趁假温开不在,在书柜之中,寻到了它。”
假温开面上从容之色褪去大半,双唇紧抿,盯着石桌上那撮假须,怔了数息,强自开口:“既然阁老早知我是假冒,如今,为什么还是会落入此局?”
狄仁杰并不回答他这句反问,自顾自继续推演:“老夫后来反复思量,这一案桩桩件件,源头皆自温开而起。初到江州,便遇三乡绅遇害一案,正是这位温开提议寻访林默,打探一日丧命散的消息,再由林默引出陈子悦。陈子悦借查案之机近身,博取老夫信任,潜伏身侧。所有这一切的开端,都落在温开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点,老夫在江州之时,敌人似乎总能洞悉老夫行踪。彼时老夫已经推断陈子悦乃是卧底,可数次之间,陈子悦明明一直随侍老夫身侧,并无机会向外传讯。老夫便断定,传信之人,除了陈子悦,还有他人,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近旁。”
狄仁杰目光转向假温开:“待元芳发现你使用假胡须,老夫心中猜想,就此坐实。”
沈怀瑾接过话头,语气平淡:“西域易容之术,只能改换面容,假须无法一体成形,只能另行粘贴,此正是这门技艺的短板。”
“不止于此。”狄仁杰话锋再转,目光自院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王毅身侧那名灰衣男子身上。
他抬手指向那人,声音清朗:“老夫还知道……此人,便是凤阁书令史,王恭。”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灰衣男子面色骤变,失声惊呼:“你……我与阁老素未谋面,你如何识得我的身份?!”
狄仁杰微微一笑,抬手指向他左手:“你手上旧伤,早已暴露身份。元芳在白莲会与玄明会交战那一夜,便留意到你左手小指的旧创。后来老夫查阅凤阁旧档,王恭在凤阁当差之时,左手小指,恰有一处旧伤。再结合我的学生曾泰之前带来的消息,印证之下,你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王恭与王毅同时一怔,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王毅最先回过神,咬牙低声道:“原来那一夜,在白莲会总坛与我等交手的蒙面人,便是李元芳!”
狄仁杰缓缓颔首,一双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王毅、王恭二人脸上。他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将李元芳化名李九潜入白莲会、荒山之中与王毅千招鏖战、洪滨临危托孤、沈云在柴房暗室遭白莲会处决的经过,一一道来。言语从容条理分明,仿佛只是在转述一桩久远的旧案,不见半分波澜。
王毅与王恭凝神听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绪翻涌不定。
“沈云……这么死的!”王恭喉间发紧,低声开口,话音之中难掩惊愕。
狄仁杰眉梢微微一挑,随即轻轻叹了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了然:“看来二位尚不知情……想必陈子悦只将消息送与沈怀瑾,他却没有告诉你二人。也难怪,那日山中你们与元芳死战之时,尚不知自己这位沈怀瑾堂弟早已身遭横祸。”
王毅、王恭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复杂难明之色。王毅指节收紧,剑柄被握得咯咯微响,沉吟片刻,终究缄口不言。
狄仁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阶上的沈怀瑾,神色沉静:“老夫尚有一事,要向沈堂主求证。”
“阁老请讲。”沈怀瑾微微抬手,从容作答。
狄仁杰抬手指向一旁的灰衣人王恭:“此人,自始至终便是玄明会安插在中枢的内应。凤阁书令史,品阶虽微,却掌管诏令草拟、机要文书流转,乃是朝堂一处要害门户。他潜伏凤阁多年,不知向你们递送了多少机密。后来他察觉陛下已生疑窦,内卫暗中盯梢,便向你请示脱身之计。你们寻了个无关紧要之人假扮王恭留在朝中,真王恭改换形貌,隐于暗处继续为玄明会奔走。”
王恭面皮骤然绷紧,下颌紧抿,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老夫所言不差吧?”狄仁杰静静看着他。
沈怀瑾默然片刻,忽然轻轻拍掌,一声轻叹自唇间溢出:“狄阁老,果然聪明,推测的分毫不差!”
一旁的假温开再也按捺不住,向前半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既然你早已看透陈子悦、识破王恭,连我这假温开的身份也一早知晓,为何还要踏入此地?你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依旧走进这座刺史府,这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