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负手而立,不疾不徐开口:“那枚天子令牌,乃是先父沈敬之遗留之物。”
狄仁杰眉峰微微一动,面上神色未变,并未接话,只是双目凝定,静静听他继续述说。
沈怀瑾语调平缓,然字句之间,隐隐淬着一层寒冽之意:“先父沈敬之,曾经戍守边庭,护佑社稷生民,一生忠勤,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可就因为功高遭忌,不肯屈从武氏淫威,便遭人构陷——有人暗中将这枚龙纹令牌,悄悄置入先父府中,旋即以谋逆大罪,押赴刑场,斩首示众,株连亲族。”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眼底寒芒一闪而过:“那枚令牌,幸得先父旧部冒死自府中带出,辗转多年,最终落于在下手中。王毅赶赴大理寺营救武三思,所用的,便是这一件旧物。”
狄仁杰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沉声道:“这可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正是。”沈怀瑾坦然点头,神色毫无遮掩,“武氏当年借龙纹令牌构陷先父,今日在下便以同一枚令牌,劫夺大理寺。在我看来,这才是天道公道。”
狄仁杰并不顺着这个话头争辩,目光沉静,转而发问:“关于沈敬之,老夫昔日查阅旧档,已有印象。其人刚正廉明,素有能吏之名。膝下子嗣,老夫亦略有耳闻,长子沈亦良,次子沈怀瑾,还有一名幼子沈云。”
“阁老查得倒是丝毫不差。”沈怀瑾神色依旧平静,“长兄沈亦良,当年同赴刑场罹难。沈云乃是在下堂弟,自幼由我抚育,多年随侍左右。”
狄仁杰轻轻点头,心中将这一节信息,与武三思先前供述逐一印证,确认吻合之后,话锋陡转:“老夫再问一句。你费尽心机,借西域易容之术替换江州官吏,究竟所图为何?”
沈怀瑾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浅淡,却自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然。
“阁老莫非以为,我等仅仅是替换江州这一州官吏?”
狄仁杰眉峰骤然收紧。
“江州,不过是一处试盘之地。”沈怀瑾语气淡然,仿佛闲谈寻常琐事,“如何做到不露破绽,如何令替身摹仿原主言谈举止、乡音口癖、日常习性,替换之后,又如何维持官署运转,不被同僚察觉。这一切,都需要一处地方先行演练。”
狄仁杰目光沉落,凝视沈怀瑾良久,徐徐开口:“如此说来,玄明会的势力,并不止于江州一隅?”
沈怀瑾微微侧首,唇角带着一丝玩味:“阁老心中,以为如何?”
狄仁杰心头一沉,沉声追问:“洛阳城中,已有多少官员,被尔等暗中替换?”
沈怀瑾没有立刻作答,他抬眼望向庭院远处,似在斟酌措辞,又似有意留这一段空白,令狄仁杰自行揣测。片刻之后,方才从容开口:“四品以下的文臣,几乎尽数被替换。”
狄仁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负于身后的五指,却悄然攥紧。
“朝堂六部、九寺、五监,秘书省、殿中省,但凡掌理文书、传通政令的衙门,皆布有我会之人。”沈怀瑾声音平稳,“四品以上大员,替换难度极大,风险亦高,故而暂且保留。可那些经手案牍、传递政令、执掌机要的四品以下文官,十之七八,已是我会死士。”
狄仁杰沉默数息,忽然淡淡一笑。
沈怀瑾微怔:“阁老因何发笑?”
“老夫笑你方才所言,四品以上大员暂且留着。”狄仁杰缓缓道,“你可曾想过,四品以上官员,替换为何艰难?因其履历、门第、人脉、亲故,吏部考功司、门下省皆有层层备案。你换一名四品大员,其上司、僚属、同年、门生,总有人察觉异样。一二人尚可遮掩,人数一多,破绽便再也藏不住。”
他稍作停顿,声线沉凝笃定:“武周官制,自陛下之下,三省六部、一台五监九寺,层层辖制,互相制衡。中书草诏,门下封驳,尚书六部执行,御史台纠劾监察。一道政令自草拟至施行,要经过数道经手、多重核验。笔迹可以摹仿,口癖可以修习,可政务决断、临机应变,这些绝非易容替身所能复刻。一名替身,或许可蒙混三月半载,时日一久,必然露馅,功亏一篑。”
沈怀瑾面上那层浅淡笑意,渐渐收敛。
“更何况,”狄仁杰继续说道,“陛下自才人而至皇后,由皇后而至天后,终登帝位,半生历经阴谋诡诈、朝堂倾轧,见识之广,远非你玄明会众人可比。你所替换之人,但凡有一人在御前露出半分异样,陛下立时便会生疑。一旦起疑,她必不动声色暗中查访,自这替身身上顺藤摸瓜,牵出整条暗线。”
狄仁杰抬眼直视沈怀瑾,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到那时,你等多年苦心经营,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所有替身悉数揪出,所有暗线连根拔除,参与者,株连亲族。这条路,很难走通。”
沈怀瑾静立片刻,缓缓摇首:“阁老所言,句句在理。若我等真要将满朝官员尽数替换,此路确然不通。可玄明会,自始至终,便没有打算完全走这一步。”
狄仁杰眉峰微挑:“哦?”
“替换官员,只是手段,目的在于关键时刻掌控情报、封锁消息、传递伪令。”沈怀瑾从容道,“我会真正图谋,乃是借武则天七十大寿,做一篇惊天大文章。”
狄仁杰望着他,缓声开口:“老夫如今身陷此地,已是将死之人……能否对我这个将死之人说一说,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