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温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家堂主有令,温开留着有用,未曾加害。此刻,他正被幽禁在玄明会总坛地宫的暗格密牢之中。”
狄仁杰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疑色:“方才老夫亲入地宫,里外细细搜查一遍,并未见任何囚牢暗格。”
假温开并未作答,转头躬身望向台阶上的沈怀瑾,静待主首示话。
沈怀瑾缓步拾级而下,月白长衫轻拂阶前青石,步履从容不迫。他立于院中平地,与狄仁杰两两相对,语气温和从容,娓娓道来:“狄阁老有所不知。我玄明会总坛地宫分上下两层。第一层开阔敞亮,用于日常议事、囤贮物资、供徒众歇息,故意显露于人前;第二层密牢藏于后堂书架机关之后,隐匿至极,非核心之人绝难知晓。阁老当时急于返程洛阳,查勘匆匆,未曾细究隐秘,自然无从得见。”
狄仁杰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低声一语:“原来如此。”
短暂沉寂之后,他抬眸直视沈怀瑾,目光锐利如炬:“老夫尚有一事想问。温开是何时被尔等替换假冒的?”
沈怀瑾神色坦荡,直言不讳:“早在圣驾巡查江南之前。”
闻言,狄仁杰瞳孔骤然微缩,心底骤然一沉。
“当日陛下巡幸江南,察觉江州一众官吏言谈生疏、举止怪异、行事别扭,心中早有疑虑。”沈怀瑾语气平淡如风,似叙寻常琐事,“只因彼时,江州大半要害官吏,早已被我玄明会之人逐一替换。温开,不过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上至刺史,下至长史、司马、衙署要员,尽皆换作我麾下死士。”
狄仁杰双目微阖,眉心竖纹深深拧起。片刻后他缓缓睁眼,声线沉凝厚重,带着几分沉沉寒意:“如此说来,自从老夫抵达江州至今,日夜相见、相与议事的,从来都是你这假冒的温开了?”
假温开含笑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侥幸的轻谑:“正是。说起来实在侥幸,当初堂主谋划江州布局,从未料到阁老会亲至查案。在下初次面见阁老之时,心中惶恐至极,生怕露出破绽。所幸临场应答周全、举止无差,总算侥幸瞒过了大名鼎鼎狄阁老的慧眼。”
“老夫有一疑问。你我素未谋面,初次相见,你怎会一眼便认出老夫与李元芳?”狄仁杰开口。
假温开淡淡答道:“道理很简单。上回阁老了结平南侯府一案、登船离去之际,在下便在岸上见过阁老。其实早在那个时候,我们堂主就已经开始部署全盘计划了。”
沈怀瑾接过话头,眸底掠过一丝深沉算计,缓缓开口:“起初,在下只命王毅赶赴大理寺,营救武三思,只为追索那批流失的违禁火药,临行再三叮嘱,不可造次杀人、不可遗留痕迹。本以为此事隐秘无碍,却不料阁老洞察细微,循着一丝蛛丝马迹,一路追根溯源,径直查到了江州。”
狄仁杰微微颔首,极简道出前因:“江边渔翁偶然撞见玄衣剑客携武三思连夜南下,老夫据此线索,顺藤摸瓜追踪至此。”
“原来根源在此!”沈怀瑾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一介山野渔夫,竟坏了我全盘前置布局,想来……也是时也命也!”
他转瞬敛去惋惜,话锋陡然一转,锋芒暗藏:“不过事已至此,也算天意使然。既然阁老亲至江州,在下便索性将计就计。命陈子悦潜伏阁老身侧,借您之手扫灭白莲会,替我玄明会除却多年心腹大患。与此同时,阁老滞留江州、远离洛阳,我等在京中的布局,便可从容推进、无人掣肘。”
狄仁杰眸光沉静,直视着他,徐徐问出心中积疑:“老夫始终不解,玄明会与白莲会世代纠缠、争斗不休,你二派究竟有何深仇夙怨?”
沈怀瑾面上的温煦笑意彻底敛去,神色渐沉,静默片刻,方才缓缓道出旧事,语气冷冽低沉:“此事渊源已久。白莲初代会主本是草寇出身,打家劫舍、屠戮生灵,作恶多端、罪不容诛。当年先父沈敬之偶然查得其罪,据实检举,使其伏法受诛。”
“此人死后,其子怀恨在心,收拢亡命之徒、江湖散寇,创立白莲会,蓄势伺机复仇。待其羽翼丰满、意欲寻仇之时,先父早已遭武则天猜忌遇害、含冤而终。”
他眸底寒意更盛,字字含冷:“父仇无报,他便将满腔怨毒尽数转嫁于我。数十年来,白莲会处处与我玄明会为敌,明争暗斗、相互攻伐、损耗不止。我屡次遣细作探查其总坛所在,皆无果而归,反倒是我会中数处据点、多名心腹,遭其卧底策反、暗中损毁。所幸被我及时察觉,尽数清剿。”
狄仁杰眸光清明,已然全然洞悉全局,缓缓一语道破:“所以老夫入江州查案伊始,你便刻意将所有罪迹、祸端尽数引向白莲会。你欲借朝廷与老夫之力,彻底拔除白莲会这一宿敌,借刀杀人,自己则是坐收渔利。”
“不错!不得不说,狄公是一把不错的刀,非常不错的刀!”沈怀瑾坦然承认,毫无遮掩,“只可惜,阁老智计无双,早早识破子悦卧底身份,亦勘破了在下的算计。至此,阁老便再无利用价值。”
狄仁杰定定望着他,神色沉稳不惊,语气淡然发问:“既然老夫已无用处,沈堂主今日布下死局,莫非是要取老夫性命?”
沈怀瑾轻轻摇头,目光幽深难测:“起初,在下并无杀心。阁老身居宰辅、朝野权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若我大计未成,留阁老为人质,便可牵制朝廷、震慑百官,令庙堂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话锋骤然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只不过,如今局势大变。阁老生死,全系于一念之间——若你愿归降我玄明会,便可保全性命、安享尊荣。”
狄仁杰眉峰微挑,神色沉静:“哦?何以局势突变?”
沈怀瑾并未直言,侧目示意身旁假温开。
假温开跨步上前,脸上浮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笑意,声音高昂几分:“只因我玄明会,已经得了另一位重要人质——当朝宰相,张柬之!”
此言一出,狄仁杰神色骤变!
素来沉稳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无比的震动之色,眸光猛地一凝,气息微滞。
假温开见他动容,心中愈发自得,缓缓解释道:“昨夜张柬之自五平返程,途经江州郊野。在下亲率人手,于必经要道设伏截击。张大人随行护卫寥寥,不堪一击,尽数被我制服。如今张柬之已被安置在我玄明会新据点之中,安然无恙,备受‘礼遇’。”
他轻笑一声,补道:“说来亦是天助我等。前几日张柬之亲赴刺史府向我打探阁老行踪,在下这才知晓他亦身在江州。这般天降良机,自然是不能错过。”
狄仁杰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悄然泛白,心底波澜翻涌,面上却强行自持。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重归沉稳,抬眸直视沈怀瑾:“老夫尚有一问!”
“阁老请讲。”沈怀瑾神色从容,静待其言。
“当日王毅赶赴大理寺营救武三思,所持那枚天子御赐令牌,从何而来?”
狄仁杰话音落地,沈怀瑾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邃莫测、意味深长的弧度,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