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尽数归降。”凤凰回道,“洪亮本就没有定见,见大势已去,率先放下兵刃。五百死士之中,负隅顽抗的仅有数十人,已然就地诛灭。余下党徒,尽数收押,等候阁老发落。”
狄仁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好。凤凰,这一趟差事办得干净利落。若无你行事果决,这座藏于水底的巢穴,绝不会这般轻易拿下。”
凤凰浅浅一笑,拱手推辞:“阁老谬赞。若非李将军先前深入山中探明白莲会底细,带回洪滨遗命与金戒信物,属下也难以取信洪亮。”
狄仁杰收回目光,转头环视狼藉满目的庭院,神色重新沉肃下来:“江州这一局,到此便告一段落。玄明会总坛倾覆,白莲会根基尽毁,假温开、沈亦良先后伏诛,此地我们已然取胜。可真正的生死较量,尚在洛阳。”
他抬首望向天际,暮色层层浸染,夜幕即将笼罩四野,声线沉凝如铁:“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打点行装,今夜启程。连夜出江州北门,沿官道北上。周将军率领所部兵马随行护卫;温开留守江州,境内一应善后事宜,全权交由你处置。凤凰,你随老夫同返洛阳,内卫府中,尚有诸多紧要事务待你处置。”
“遵令!”李元芳、凤凰、周将军三人齐声躬身领命。
当夜,江州北门灯火次第燃起,映亮了厚重的城门。温开换上一身整洁的青缎官袍,发髻梳理齐整,只是眼底浓重的倦意难以遮掩。他率领江州一众属官,立于城门内侧列队相送。
狄仁杰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温开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揖:“阁老,此去洛阳路途迢迢,还望多多保重。江州境内,下官必尽心收拾残局,静候阁老凯旋而归!”
狄仁杰坐在马鞍之上,垂眸看向他,神色温和,话语却字字郑重:“温开,江州,便托付于你。经此大乱,江州官场元气大伤,该补缺的补缺,该裁换的裁换,你尽可放手行事,不必事事递文请示。若是遇上难以决断之事,遣人快马传信至洛阳,老夫为你做主。”
“下官谨记阁老吩咐!”温开重重躬身。
狄仁杰不再多言,手腕轻扬,马鞭凌空一甩。马蹄踏出清脆声响,率先冲出北门。李元芳紧随其后,凤凰策马跟在另一侧,周将军统数百甲士分列队伍两翼护卫,滚滚马蹄踏碎长街的静谧,尘土随风扬起,一行人马向着沉沉夜色的北方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融在苍茫黑暗之中。
温开静立城门之下,遥遥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直到远处的马蹄声一点点消散在夜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众属官,面色一敛,沉声吩咐:“都随我回府。明日一早,调取江州全城保甲名册,本官要一坊一坊,逐户核查。”
夜风卷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几天过后……
洛阳。
沉沉夜幕覆压在紫宸殿层层飞檐斗拱之上,檐角铜铃悬于晚风之中,叮咚轻响,细碎单调,在空旷宫阙间悠悠回荡。宫灯次第燃起,暖黄光晕铺洒在丹陛廊庑,将连片殿宇衬得明暗参差。可这一派皇家盛景之下,却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滞重压抑,如同一张无形大网,静伏于夜色深处。
镜头缓缓沉落,穿透宫城厚重的地基,穿过层层夯土与青砖,最终落进一处幽寂死寂的地底石室。
这暗无天日的囚牢,本就没有晨昏昼夜可言。
如燕早已记不清自己被囚于此多少时日。刚被押进来的那段日子,她尚能凭着送饭的频次推算光阴,每日两餐,朝暮各一回。可日复一日困在这方寸石屋之中,时序的边界渐渐模糊。有时她只觉闭目稍歇,头顶便传来踏石之声;有时她僵坐苦等,那脚步声却迟迟不至,漫长得仿佛熬尽了半生。
她心中唯有一念:自己尚在人世。这便说明,叔父狄仁杰未曾放弃搜寻她,武攸暨亦还没到痛下杀手的时刻。
石室之中,阴冷潮气经年不散,石壁缝隙不断渗出水珠,一滴滴坠落在青石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地底,这滴水声被无限放大,迟缓、单调,像有人在暗处,不疾不徐敲着一面残破的皮鼓。
起初,如燕会默默默数水滴,可数着数着,自己的心跳便会跟着这节拍一同放缓,沉坠,仿佛要跟着这阴冷石屋一同沉入永夜。
大多数时候,她都蜷靠在冰冷墙角,屈膝抱臂,将身子尽力收拢成一团。地底寒气刺骨,越是夜深,凉意越是顺着石地向上翻涌,钻透肌理骨缝,冻得她牙关隐隐发颤。身上这件素色单衣早被潮气浸得半湿,软塌塌贴在肌肤上,又冷又沉,每一寸布料都裹着寒意。
可她的双耳,自始至终不曾松懈半分。
她时刻在听。听上方廊道往来的足音,听送饭之人何时踏近、何时远去,听头顶青石活板被撬动之时,那一声沉闷滞涩的“吱呀”。她甚至能凭脚步的轻重缓急,辨出送饭之人今日的心绪:是步履拖沓、倦怠懒散,还是行色匆匆、只求速办。
更多的时候,她在思念故人。
她想起李元芳。不知此刻他身在何方,是否还在江州勘破迷局,有没有收到自己失踪的消息。倘若元芳知晓她身陷囹圄,定然会心急如焚。“这个大棒槌,关键时刻偏偏不来……”念及此处,如燕唇角会下意识勾起一丝浅淡笑意,旋即又紧紧抿住。她深知李元芳的本领,更懂他的性情,一旦得知她被困于此,便是掀翻整座洛阳城,他也一定会寻到她。
她又想起狄仁杰。不知叔父眼下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嗅出洛阳城中暗藏的诡谲风波,是否正在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叔父智计无双,洞察入微,他一定能寻到破绽,查到这处地底囚牢。这份信念,是她困于黑暗之中,最牢靠的支撑。
还有曾泰。想起那位素来持重端方的曾叔叔,不知他是否还在府衙灯下批阅卷宗,是否正为下落不明的她忧心忡忡。
……
一念及此,她心底便生出一股韧劲——她绝不能葬身在这暗牢之中。
她试过攀墙出逃。武攸暨心思缜密,早已命人以深海鱼油混着石墨,反复涂抹四壁石壁,墙面滑腻异常,便是壁虎也难以附着。她也曾摸出贴身藏着的柳叶刀,试着在石面上凿出落脚的凹痕,奈何岩石坚硬如铁,刀锋落下,仅能留下一道浅白印子,徒劳无功。她又想将布条塞进头顶透气小孔,燃烟示警,可那气孔窄小,烟雾尚未透出地底,便被阴冷穿堂的风尽数吹散。
一条又一条生路,尽数被封死。可如燕从未停止寻觅新的机会。
这一日,暮色垂落,廊道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如燕倚着墙角,闭眸静听,这脚步较往日迟缓拖沓,步履沉沉,听得出送饭之人心中烦躁。她心念一动,一条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不多时,头顶的青石活板被缓缓挪开一道缝隙。那人将拴着麻绳的竹篮自洞口慢慢垂落,篮中依旧是两块粗硬干饼,一壶凉水,和往日并无二致。绳子放至尽头,那人轻轻晃动绳身,让竹篮平稳落向地面。
如燕一动不动。
她依旧歪靠墙角,脑袋偏向一侧,手臂软软垂落,浑身松弛,看上去像是沉沉昏睡,又像早已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