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即刻答话。他抬眼凝望着天边那片暗红云霭，长长一声喟叹。
“这一处疑点，老夫也早已想到。”他语声沉郁，缓缓开口，“当年沈家灭族旧案，内里定然另有隐情。或是监刑之人暗中动手，或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周密布置，亦或是……”话说到此处，他微微摇头，不再往下细说，“总而言之，这桩陈年旧案，绝非卷宗之上记载的那般简单……待我们返回洛阳，老夫要亲赴刑部，调阅当年全部档册，从头细查。
“是，大人！”
刺史府前院尸骸横陈，尚未及收殓，青石砖缝间的血渍还泛着湿冷的光。府门之外，忽有急促步履踏破院中死寂。两名披甲的府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快步跨入朱漆大门。
那人双腿虚软，身形摇摇欲坠，瞧模样已是多日水米难进，可一眼望见阶前的狄仁杰，当即奋力挣开甲士的搀扶，踉跄着扑上前来，双膝重重砸在血泊旁的石板之上。
“阁老！”
狄仁杰闻言，缓步上前，垂眸细细打量。此人满面泥污，乱发黏在脸颊，身上单衣撕裂数道破口，裸露的肩颈与腕间，一道道深紫勒痕赫然在目。可拨开乱发，那眉眼轮廓，正是温开。
狄仁杰眉峰微微一动，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臂膀，将人轻轻扶起，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看清那双熟悉的眼眸，方才缓缓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温开？”
温开被他搀住，连日地牢囚禁积攒的委屈与后怕一并翻涌上来，眼眶猛地一红，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干涩：“阁老……下官一时失察，竟落入歹人圈套，被他们易容顶替，囚在地牢之中，度日如年。若不是阁老神机洞烛，率军捣毁贼巢，下官这条性命，怕是要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了。阁老救命大恩，下官永世不忘！”
狄仁杰抬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神色温和，目光却依旧沉稳锐利：“好孩子，你受苦了！此事非你之过，玄明会蓄谋已久，易容之术几可乱真，便是换作旁人，也难免遭其暗算。你且安心休养，将身子调理妥当，江州一地的善后诸事，还要倚仗于你。”
温开用力点头，抬起衣袖，粗粝的袖口蹭去眼角湿意，强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
狄仁杰静等他气息稍平，方才敛了面上暖意，沉声发问：“地牢之中，可还关押着其他人犯？你可曾见过当朝宰辅——张柬之张大人？”
温开闻言一怔，随即缓缓摇头，眉宇间浮起一层愧色：“下官被单独关在地牢最深的囚室，只有送饭的贼徒偶尔往来，根本无从与旁人相见。方才被营救出来之时，听突围的弟兄说，地牢内所有囚徒尽数救出，其中……并没有张大人。”
狄仁杰眼底掠过一缕淡淡的失望，他缄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负手在遍地狼藉的庭院中踱了两步，眉心那道惯有的竖纹紧紧蹙起：“如此说来，张柬之并不在玄明会这座山间总坛。他们，早已提前将人转移押走。”
他驻足站定，抬眼望向沉沉天幕，语声低沉：“老夫原本设想，一举荡平此处贼巢，便可将张大人营救出来。如今看来，贼党早就做好弃巢断后的打算。今日在刺史府拼死缠斗的三十余人，不过是玄明会留下拖延我们的死士。其主力大部，早已押着张柬之，奔赴洛阳而去。”
一旁的李元芳手扶腰间链子刀的刀柄，浓眉紧锁，沉声接话：“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拿张大人作为人质，一旦洛阳那边的图谋败露，便以此要挟朝廷，全身而退？”
“正是。”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凝重，“张柬之为当朝宰辅，朝野威望甚高。只要他们握有此人，就算紫宸殿的谋划全盘落空，也能借此换取一条退路。所以我说，留在江州追查，已然来不及。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对张柬之下毒手之前，赶回洛阳，破掉他们在京城布下的死局。”
话音未落，府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踏地之声。一骑快马疾驰而至，在府门前猛地勒住马缰，马人长嘶，尘土扬起。马上骑士翻身落地，大步流星跨入庭院。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侧悬着内卫鎏金腰牌，一路风尘仆仆，额角沁着薄汗，眼神却依旧精亮，正是内卫府大阁领凤凰。
“阁老！”凤凰快步上前，单手握拳，躬身一礼，素来冷峭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凤凰幸不辱命！”
狄仁杰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已然了然，微微抬了抬下巴：“讲。”
凤凰直起身躯，身姿挺拔，话语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冗余：“属下带领兵马赶赴五平大湖，依照李将军先前传回的情报，冒用李九的身份，持那枚赤金戒面去面见洪亮，谎称奉洪滨老会主遗命，前来辅佐少主。洪亮年轻，刚刚痛失其父，心神大乱，见了信物，不疑有他。属下潜伏湖底总坛两日，将贼人的兵力布防、哨卡轮换、暗道出入口，尽数摸查清楚。第三日夜，属下率领兵马自湖底秘道潜入，与湖面伏兵里外夹击，一举攻破湖底巢穴。”
她稍稍一顿，目光望向院中的残迹，语气带着几分叹惋：“不得不说，那湖底总坛建造得实在精巧，入口藏在湖边枯井之内，暗道蜿蜒直入湖底，通风、排水、储粮、置备军械的库房一应俱全。洪滨此人，心性阴狠，但这份营造之能，着实不容小觑。”
狄仁杰缓缓捋着颔下长须：“能于大湖之下筑就这般规模的巢穴，确非易事。白莲会一众匪众，如今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