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立在廊道尽头，面色铁青如覆寒霜，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一片惨白，周身上将的矜贵沉稳早已崩碎大半。
幽暗狭长的青石廊道中，那名身负重伤的西域死士陡然动了。他浑身戾气暴涨，双腿猛然蹬踏坚硬石地，足下迸出细碎石屑，整个人如脱弦悍矢般暴冲而出。
手中两柄弯月短刀寒芒森冽，刀路极尽西域诡戾路数，左刀弧光刁钻，直削如燕肩颈要害，封死上盘退路；右刀隐于光影之下，斜挑横刺，专攻腰肋空门。这套刀法本就险绝狠厉、缠杀无解，此刻他拼尽残余气力强攻，刀势愈发疯狂，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杀招，层层刀影盘旋锁死周遭方寸之地，不给对手半分腾挪余地。
历经多日地底幽牢的囚禁、不见天日的煎熬与连日折磨，如燕身子早已亏空大半，气血亏虚，周身劲力远不及平日充盈。长久的禁锢让她四肢筋骨稍显僵滞，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平日的行云流水、凌厉迅猛，细微处总能看出一丝力不从心的滞涩。
但她一身对敌底蕴分毫未失，心神瞬间敛尽杂绪，沉定如渊。双柄柳叶刀横竖交叠护于胸前，腕力轻转，刀身凝稳，从容迎上狂风骤雨般的刀势。
金铁交击的锐响骤然炸响，叮叮当当的脆音连绵不绝，震得整条幽深廊道嗡嗡震颤，火星在明暗交错的灯火中频频迸溅，转瞬又湮灭于阴冷空气里。西域死士凭着悍不畏死的凶性，刀招连环叠出，毫无间隙，劈扫挑刺层层递进，攻势凶悍至极。可他肩头、脊背的旧伤皆是早前被如燕重创所致，筋骨受损，经脉瘀滞，强行发力猛攻之时，肩臂经脉必然牵扯剧痛，每一次全力重劈、每一回旋身递招，肩头都会猛地一掣，力道陡然断层，身形随之出现短暂的僵硬滞停，破绽暴露无遗。
如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思剔透，绝不与对方以虚耗虚、硬拼蛮力。她深知自身体虚乏力的短板，便全然凭借炉火纯青的身法周旋游走。纤巧身形在密集刀影中飘忽流转，忽左忽右，时进时退，步点轻盈灵动，精准踩在对方招式衔接的间隙之中。每每弯月短刀的寒芒堪堪掠至衣袂、即将及身之际，她便旋身侧转、滑步后撤、躬身闪避，身姿飘逸如惊鸿，次次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刀锋。
她虽气力不足，却深谙对敌攻心、扬长避短之道。闪避之余，手中柳叶刀绝不空挥，趁着对方旧伤掣肘、招式滞顿的刹那，精准出刀，刀锋点点攒刺，不攻要害，专挑死士肩背、臂膀的旧伤瘀处袭扰切割。细碎刀劲反复撕扯他的旧创，层层累积的剧痛不断侵蚀死士的心智与气力。
剧痛缠身、攻势屡屡落空，自己引以为傲的悍勇刀法被对方轻易拆解戏耍，西域死士戾气愈发炽盛，胸腔怒火与剧痛交织，攻势愈发急躁疯狂。他不顾旧伤崩裂的风险，强行催力出刀，刀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只求拼死重创对手，原本缜密缠杀的刀路彻底崩坏，周身破绽愈发密集，处处皆是可乘之机。
如燕始终凝神以待，周身虽有疲态，眼神却锐利如刃，死死锁定对手所有破绽，静静等候绝杀之机。
待死士双刀齐挥，倾尽残余气力使出两面包抄的合围杀招，将所有力道尽数用于攻伐、周身彻底露出巨大空门的刹那，如燕眸光骤然一凝，等的便是这致命一瞬！
她不退反进，身形陡然矮伏，重心压至极低，脚尖贴着冰冷青石地面急速滑出数尺，堪堪从两道弯月刀的合围死角中脱身而出，完美避开这记搏命杀招。与此同时，她借着滑步的惯性，肩头猛然蓄力，精准无比地重重撞向死士负伤最重的肩窝旧伤之处！
“唔！”
沉闷的剧痛闷响自死士喉间压抑爆出，旧伤瞬间崩裂，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剧烈一颤，肩臂经脉彻底脱力，双臂骤然失了所有力道。紧握双刀的手指骤然松弛，两柄弯月短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当啷”两声清脆巨响，先后砸落在青石地面，寒光落地震颤不休。
绝佳战机转瞬即逝，如燕绝不迟疑，借着俯身之势旋身而起，腰身猛然发力，单薄的身形迸出惊人爆发力，右腿凌空横扫，带起凌厉风声，势大力沉，结结实实狠狠踹在死士赤裸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西域死士本就重心尽失、伤势崩裂、气力耗尽，根本无从抵御这一击。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飞出去，轨迹丝毫不偏，正好对着身后漆黑敞开的囚牢洞口。
他身躯悬空，满脸惊骇狰狞，根本无从借力回稳，整个人直直倒栽坠落，头颅率先重重撞上石室底部坚硬冰冷的青石岩壁。
一声沉闷至极的重物撞击声过后，洞底骤然死寂。
再无半点挣扎动静，数息之间，这名凶悍的西域狂徒便殒命于幽暗洞底。
喧嚣骤停，刺耳的金铁交鸣、凌厉风声尽数消散，整条廊道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摇曳灯火簌簌晃动。
廊道之上，唯独武攸暨孑然独立。
他目光扫过地面滚落的兵刃、尚未散尽的血腥，再望向洞口之下深不见底的死寂黑暗，一股彻骨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惊悸与寒意交织，本能便要张口呼救，唤来周遭值守的护卫。
可他唇齿刚动，尚未发出半分声息，一道凌厉身影便如疾风掠影，瞬间欺至眼前，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武攸暨心头巨震，仓促间抬手便要格挡抵御，可对方身法迅捷绝伦，他早已错失所有先机，一切皆是徒劳。
如燕左手快如电光石火，精准扣住他的右腕关节，指尖顺势巧妙一拧，精准锁住经脉。剧痛骤然袭来，武攸暨手腕脱力，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躬身俯下，彻底失了反抗姿态。下一秒，如燕右掌稳稳抵在他后心，牢牢锁死他周身退路，腕间轻转，柳叶刀凛冽寒光骤然亮起，锋利微凉的刀刃稳稳贴住他脖颈大动脉，分毫未深，却带着夺人性命的极致压迫感。
冰凉刺骨的刀锋触感紧贴肌肤，森冷杀意牢牢笼罩周身，武攸暨浑身瞬间僵硬，分毫不敢妄动。
前后不过短短数个照面，堂堂执掌禁军、身居高位的武攸暨，已然彻底受制于人，毫无翻盘之力。
经方才一番高强度缠斗，如燕胸口气息微微起伏，连日幽囚积攒的疲惫深深萦绕周身，四肢筋骨的酸涩乏力感愈发清晰。可她眼底无半分疲弱慌乱，声音冷静沉稳，清冷语调裹着彻骨寒意，字字锋利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气场：“大将军，不必声张。”
武攸暨喉结重重滚动，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与惊惧，身居高位的矜傲让他不肯示弱，咬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威慑：“如燕，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挟持朝廷禁军上将，乃是株连满门的死罪！”
如燕鼻尖发出一抹轻浅嗤笑，腕间微收，刀刃悄然往前送了半分，锋利的刀锋微微嵌入肌肤，细微的锐力死死贴着血脉，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事已至此，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寒意彻骨：“我劝殿下，莫存半分侥幸，更不许高声呼救。你敢吐出半个求援的字眼，这柄刀，便会即刻割破你的咽喉。”
随即她稍稍收敛刀锋力道，不再迫紧肌肤，却依旧铁指紧锁他的手腕，刀刃寸步不离其脖颈要害，沉沉目光直直钉入他眼底，看穿他所有隐忍的算计与怨毒：“我要你，亲自带我离开这座地底囚牢，沿廊道直达地面。途中但凡遇上你的值守人马，由你亲自回话遮掩，不得露出半分异样。”
昏黄摇曳的孤灯之下，武攸暨额角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濡湿鬓角，原本俊朗威严的面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滔天怨毒、极致忌惮，还有难以遏制的惊惧。他从未想过，自己亲自部署、层层设防、用以困死对手的地底死牢，非但没能磨灭如燕的意志、困住她的身手，反倒成了反噬自身的绝境陷阱。
半晌，他在生死桎梏之下，终究压下所有戾气，从齿缝之中硬生生挤出一句紧绷的话语：“……你想……去往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