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人晃了几下绳索，底下全无半点动静。那人心中生疑，探头朝石室下方张望。洞口漏下一线天光，落在如燕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双目紧闭，唇瓣微微翕张，胸膛平稳，看不出一丝起伏。
“喂！”上方那人低声喊了一句。
如燕纹丝不动。
那人连唤两声，语调里渐渐掺上了慌乱。他自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另取细绳捆住，慢慢吊下去，借火光往石室深处照去。摇曳火光扫过她的面庞，映出她泛着青白的唇色，而地上之人，依旧毫无反应。
“糟了！”那人低声咕哝一声，慌忙收回火折子，连悬在半空的麻绳都来不及收回，竹篮还静静摆在石室地面，便转身慌慌张张朝着廊道深处奔逃。
如燕清晰听见那串脚步声由近及远，一路狂奔，直至彻底消散在幽暗石壁之后。
她没有立刻睁眼。她耐着性子静静等候。
足足百息之后，周遭再无半分异响，确认廊道之中已然空无一人，她才缓缓掀开半只眼睫。石室之中唯有洞口泄入的一缕微光，竹篮静卧石地，粗麻绳顺着洞口垂落，末端扣在篮柄之上。
她抬手一把攥紧麻绳，猛地向下一拽。
这一扯，上头本就无人把持，整条麻绳顺势顺着洞口滑落下来。如燕将绳子收拢在掌心掂了掂，是结实的粗麻，长度约莫丈余。
她抽出腰间柳叶刀，在绳头牢牢打了一个死结，紧紧套锁在刀柄之上。而后后退数步，抬眼凝望着头顶那方洞口。活板被掀开大半，露出一个方正的窟窿。
她深吸一口带着潮气的冷气，右臂发力一扬，柳叶刀裹着麻绳，朝着洞口飞掷而出。
刀身在半空翻旋一圈，绳头擦着洞口边缘滑落，坠回地面。如燕拾起短刀，再次发力抛出。这一回刀身探入洞口，绳结却没能卡稳，又顺着石沿滑了下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一次又一次扬手投掷，一次又一次失败。臂膀渐渐酸胀发麻，虎口被刀柄震得隐隐生疼。
她咬紧牙关，再一次奋力掷出。刀光破空，依旧没能卡牢，重重砸落在青石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几番抛掷，次次落空。臂膀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阵阵钝痛顺着手臂蔓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如燕垂下手，握刀的指节泛白，心底掠过一丝沉郁。这条路，竟也是行不通的吗？
恰在此时，廊道深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传来。人数不少，靴底碾过石面，错落轰鸣，听来至少有七八人之众。
如燕心头一凛，当即收了动作，不再扬手试掷。她飞快将柳叶刀攥在掌心，身子悄然向后缩，隐入洞口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一丝声响也不肯发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跟着，一道阴恻的嗓音响了起来，正是武攸暨：“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说人没了气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她假意装死，你可知是什么罪过？”
先前送饭那人的声音带着颤音：“王爷，小人亲眼所见，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唤了数声全无回应，用火折子照过，面色青白，怕是……怕是真的不行了。”
武攸暨冷嗤一声：“哼，如燕这丫头，诡计多端，焉知不是诈死诱你？随我一同下去看看。”
话音落，脚步声行至活板之侧。
如燕伏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压到极轻，周身静得如同一块冰冷青石，半点异动不露。
“王爷，小人先探头瞧瞧。”送饭的守卫上前一步，俯身，脑袋探过洞口，目光朝下搜寻石室之中的人影。
就是此刻！
如燕双目寒芒乍闪，积蓄已久的力道尽数迸发，手腕猛地一抖，拴着麻绳的柳叶刀裹挟劲风疾射而上！
嗤——
刀锋锐不可当，一瞬便穿透那守卫的脖颈，刃尖自后颈贯穿而出！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身子猛地一僵。如燕手臂发力狠狠向后一扯，沉重的尸体顺势卡在了方正的洞口，将窟窿堵得严严实实。
借着这一扯的拉力，如燕足尖在石地上重重一点，身形顺着绷紧的麻绳凌空腾起，借着轻功之势，向着洞口飞掠而去，身姿利落如掠空飞燕。
洞口之外，武攸暨只看见尸首骤然卡在洞口，心中暗道不好，想也不想，抬足狠狠踹向那具尸体！
砰的一声巨震，尸体受他这全力一脚，立时向着石室之内坠落。
可终究晚了半步。
借着绳索拉扯的惯性，如燕的身形已然冲出了洞口的范围，凌空悬在廊道之中。风声擦过耳畔，她抬眼一瞥，廊道之上的人影清清楚楚映入眼底——武攸暨立在最前，身侧站着那名先前受过伤的西域狂徒，余下还有四名披甲卫兵，横刀而立。
这处地底廊道不算宽阔，两侧皆是凿得齐整的青石壁，头顶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石壁上来回晃荡。
方才几番抛掷绳索，久困囚牢的疲惫早已浸透筋骨，四肢酸软，寒意仍在骨缝里游走。可如燕双目之中不见半分怯意，唯有一片凛冽寒芒，凌空之时，手腕轻振，那贯穿守卫脖颈的柳叶刀已然借力收回掌中，麻绳顺着刀身滑落，被她反手缠在腕间。她身在半空，腰腹骤然拧转，身形不待落定，便斜斜飘出丈余，足尖轻点石壁，卸去腾空之势，稳稳落在廊道地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轻捷如燕，全无半分滞涩。
武攸暨见状，瞳孔猛地一缩，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好个狡诈的丫头！果然是诈死！”
那西域狂徒本就身负旧伤，肩骨处一道创口尚未愈合，被衣衫裹着，稍一动弹便隐隐渗血。他手中两口弯月短刀一错，刀锋相撞，铮然一声脆响，凶光毕露，喉间吐出生硬的中原话语：“这女子，交给我！”
四名甲士见状，立刻呈扇形围逼上来，钢刀出鞘，寒光闪闪。四人皆是武攸暨贴身的死卫，配合熟稔，一上便封住如燕左右与后退之路，刀锋齐向她周身要害劈刺。
如燕一声清叱，身形不进反退，踏起游走身法，在四柄长刀之间穿梭盘旋。她的步法灵动飘忽，明明刀锋眼看及身，偏偏只差一寸便落空。甲士的劈砍刚猛沉实，可每一次斩落，都只能斩在空空的石地上，火星四溅。
一名甲士瞅准空隙，横刀扫向如燕腰侧。如燕不闪不挡，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贴地，刀锋擦着她发髻掠空而过。就在这一瞬，她掌中柳叶刀反手递出，快如星芒，正中那人小腹。甲士闷哼一声，身躯软软栽倒。
余下三人见同伴顷刻殒命，心中一惊，攻势愈发狂暴，三刀连环递出，锁死上中下三路。如燕脚下连环错步，身形旋起，如同风中飞絮，自三柄长刀的缝隙里旋身穿过，双刀齐挥。
唰！唰！
两道寒光一闪，两名甲士咽喉溅血，先后扑倒在地。
最后一名卫兵吓得心胆俱裂，咬着牙挺刀直刺面门。如燕手腕翻折，柳叶刀顺着对方刀脊一滑，借力锁死对方兵刃，紧跟着肩头一撞，撞得那卫兵浑身一麻，虎口脱力，长刀脱手。不等他惊呼出声，刀尖已然抵住他的心口，轻轻一送，那人默然倒地。
瞬息之间，四名甲卫尽数伏尸，廊道之中，只余下孤灯摇曳，血水顺着石缝缓缓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