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青牛镇下了一场薄雪。
林轩清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覆了一层白,枝桠被雪压得微微下垂。灶间那边已经亮着灯了,陆清漪在灶台前面忙着,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窗户糊得一片雾蒙蒙。林轩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从锅里捞出汤圆,白生生的糯米丸子浮在汤面上,一碗一碗地盛好。
“冬至吃汤圆。”陆清漪把一碗递给他,“周老师昨晚搓的,芝麻馅。”
林轩接过来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吃。汤圆烫嘴,咬开一个小口,芝麻馅流出来,甜中带一点苦,是周老师自己磨的芝麻。陆清漪也端了一碗坐在对面,两人安静地吃着。
“你今天还去驿站?”她问。
“去。陈执事昨天说今天要对账,灵材库的旧档年底要理完。”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她把碗里的汤圆吃完,把碗收进灶台后面的木盆里。“你查的事查到外务堂就够了。陈执事说得对,往下查不是你能碰的。沈括的事查清楚了,他为什么进去,谁引他进去的,都清楚了。后面的事飞云阁会跟进。柳芽那边不是一直在查吗?”
林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陆清漪把碗收走,站在灶台前面擦着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驻点半年,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后面几个月你打算做什么?光查沈括的事?”
林轩站起来,把外袍披上。“驿站的事做完,后面再说。”
他出了济世堂往驿站走。镇上的石板路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微微发滑。街两侧的铺面陆续开了门,有人在门前扫雪,竹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驿站的时候陈执事已经在了,前院的桌上摊着几本册子,算盘搁在桌角。
“来了。”陈执事抬了一下头,“灵材库的旧档理完了?”
“快完了。前朝那摞还剩最后几本。”
陈执事点了一下头。林轩进了灵材库,把架子最里面那摞前朝的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前面几本他已经抄完了,剩下最后一本,封皮烂了大半,里面的纸张黏在一起。他用指尖把纸页一页一页揭开,揭到中间的时候,一张折好的纸从册子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纸折得整齐,边角压得平,纸面上没有署名。他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青牛镇北面进山的三条路线,其中一条通往坡顶灵草坡,坡后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着“旧通道·禁”。虚线旁边有一行小字——“通道深处有根须节点,与灵脉相连。入通道需两人同行,一人探路,一人守口。”
字迹和陈执事在悬赏令上抄路线的字迹是同一种。林轩把地图折好,夹回册子里,把册子放回架子上。他站在架子旁边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陈执事画的地图,标注了旧通道和根须节点,还写了“入通道需两人同行”。陈执事知道通道里有节点,知道节点和灵脉相连。他画这张地图的时候,沈执事可能还在外务堂。也许这张地图就是沈执事画的,陈执事抄了一份夹在册子里。
他出了灵材库。陈执事还在前院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林轩站在灵材库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走过去在桌边站定了。
“陈执事。前朝册子里夹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旧通道和根须节点。是你画的?”
陈执事的算盘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林轩几息。“那张图是我抄的。沈执事画的。他进通道之前把图留给了我,让我别给别人看。我夹在册子里,这些年没人翻。”
“图上写‘入通道需两人同行,一人探路,一人守口’。沈执事当年是一个人进去的?”
“他本来约了人。约的是外务堂的一个老执事,姓周。周执事那天临时被堂主叫走了,没去成。沈执事自己进去了。”陈执事把算盘推到一边,“他进去之后没回来。周执事后来也调走了,去了南边的宗门。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沈执事约了周执事同行,周执事被堂主叫走,沈执事一个人进去,没回来。堂主知道沈执事要去通道,故意把周执事叫走了。堂主不想让沈执事带人进去。
“周执事调去了哪个宗门?”
“寒泉谷。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陈执事把册子合上,站起来,“你查到这儿真的够了。沈执事的事,沈括的事,都查清楚了。堂主当年不想让人知道通道里的东西,现在外务堂的副堂主还是他。你再往下查,他会知道。”
林轩点了一下头。他出了驿站,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他往济世堂走的时候在镇口停了一步,往北面看了一眼。北面的山脉在雪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山脊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旧通道在那片山里,沈执事进去没出来,沈括进去也没出来。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然后转身往济世堂走。
推开后院的门,陆清漪在院子里扫雪。她看见他进来,把扫帚靠在枣树下面。“查完了?”
“查完了。沈执事当年约了人同行,被外务堂堂主拦了。他一个人进去,没出来。堂主不想让人知道通道里有东西。”
陆清漪站在枣树下面,把围裙在手里叠了叠。“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林轩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薄雪里,袖子卷到小臂,手指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想起她走之前说的“你别把那种‘少了什么’当成别的”。他现在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她扫雪的样子,觉得那种“少了什么”已经淡得几乎摸不着了。她还是他师姐,还是青牛镇的同乡,还是济世堂的人。
“驻点还有四个多月。后面的事等驻点完了再说。”他说。
陆清漪点了一下头。她把围裙搭在肩上,转身进了灶间。林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薄雪里的老枣树,然后推开屋门,坐到床沿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雪天的暗光里泛着沉敛的银灰色。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驻点还有四个多月。后面的路慢慢想。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