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在驿站等了三天，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陈执事每天照常坐在前院的桌后分拣灵草、拨算盘、记册子，动作利索，话不多。林轩进进出出，两人点头打招呼，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林轩注意到一件事——陈执事这几天没有再去灵材库，也没有再提旧档的事。他在避。
第四天下午，陈执事破天荒地早收了桌子。他把算盘和册子锁进抽屉，拿起挂在墙上的外袍披上，往院门口走。林轩正从灵材库出来，两人在院门口碰上了。陈执事看了他一眼，步子慢了一拍。
“今天收得早？”林轩问。
“去镇南办点事。”陈执事说着往外走。
林轩跟了上去。“顺路。我去济世堂。”
两人出了驿站，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南走。天色正在暗下来，路两侧的铺面陆续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陈执事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走到镇南的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林轩一眼。
“你查的那些旧档，查到什么了？”
林轩看着他。陈执事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句话问得很直接。他决定不绕弯子。“前朝的外务堂执事名录。沈括他爹是外务堂执事，管灵材路线和任务调度。你是他手下的文书。你们认识。”
陈执事站在巷子口，目光落在巷子深处的一盏灯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沈执事。他是我进外务堂的第一个上司。他教我认路线、记任务、录册子。我跟着他干了三年。”
他转身拐进了巷子，林轩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扇旧木门前，陈执事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院角种着一棵枯了的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矮凳。陈执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外袍搭在膝上。
“沈执事当年进那条通道，是外务堂派的任务。但任务单上写的不是‘探查通道’，是‘采集灵材’。路线是正常的灵材路线，坡顶那块石头是他在路上留的记号。”陈执事从袖中摸出一本旧册子放在石桌上，“任务单是我经手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张单子上写的采集地点是坡顶的灵草坡，没有通道。”
林轩看着那本旧册子。“后来呢？”
“沈执事去了三天没回来。外务堂派人去找，在坡顶找到了他留的记号，顺着记号找到了通道入口。通道里面有阵法和凶兽，搜救的人进不去，回来报了‘执行任务时陨落’。”陈执事把册子翻开，翻到其中一页，“这是当年搜救队的报告。上面写的是——通道入口有残留阵纹，阵纹属上古遗迹，非外务堂管辖范围，建议封存。”
林轩看了一眼报告上的字。字迹潦草，盖着外务堂的印。他抬起头来。“沈括的悬赏令，是你经手的。悬赏令上多了一条通往通道的路线。是你改的？”
陈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沈括来外务堂接任务的时候，我认出了他。他跟他爹长得像。”他顿了顿，“他接的悬赏令是城主府发的，路线是城主府划的。但我给他登记的时候多抄了一条路线——就是沈执事当年走的那条。我没写名字，只写了路线。他如果认得那条路，就会去。如果认不得，去了也不会出事。”
“他知道吗？”
“他看了一眼路线，没问，接了任务走了。他应该认得。他爹的旧路，他从小就知道。”
林轩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陈执事在沈括的悬赏令上多抄了一条路线，把他引向了他爹的旧路。沈括认得那条路，所以去了。他死在通道里。
“你为什么要引他去？”
陈执事把册子收回袖中。他站起来，走到院角的石榴树下面，背对着林轩站了一会儿。“沈执事当年进通道，不全是外务堂的任务。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下面有东西，跟灵脉有关。我要是回不来，别让括儿来找’。”他转过身来，“他让我别告诉沈括。但沈括长大了之后一直在查他爹的事。他接外务堂的任务，进遗迹，找通道。我拦不住他。我引他去那条路，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他爹走的那条路，然后死心。”
“他没死心。”
“他没死心。”陈执事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进去了，没出来。这件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多抄那条路线，他可能还在。”
林轩站在石桌旁边。院子里的石榴树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把陈执事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沈执事进通道前让陈执事别告诉沈括，陈执事没有告诉，但沈括自己在查。陈执事在悬赏令上多抄了路线，想让他死心，但沈括没有死心，死在了里面。
“沈括他爹进通道的事，外务堂报告上写的是‘执行任务时陨落’。上面的人知道通道里有东西吗？”
陈执事沉默了一息。“沈执事进去之前跟外务堂的堂主谈过一次。谈完之后堂主让他‘不要再提’。后来沈执事进了通道，堂主批了搜救队的报告，建议封存，不许再查。”他顿了顿，“外务堂的堂主，现在是城主府外务堂的副堂主。姓孙。”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外务堂的堂主知道通道里有东西，让沈执事不要再提，沈执事进了通道，堂主批了封存的报告。这个堂主现在在城主府。沈括查他爹的事，查到城主府就查不下去了。
他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陈执事站在院门口没有送，只在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件事你查到这儿就够了。别往下查了。外务堂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林轩走在回济世堂的路上，夜风带着入冬的凉意，吹得石板路上的落叶沙沙响。他把陈执事说的话在心里摆好——沈执事、通道、外务堂堂主、城主府。沈括的死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背后还有外务堂的封口令。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推开济世堂的后门，进了后院。
陆清漪在灶间门口等着。她看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查到了？”
“查到了。沈括他爹当年进通道是外务堂的任务，但任务单被改了。外务堂的堂主让他不要再提通道的事。沈括接的悬赏令上多了一条路线，是陈执事抄的。他想让沈括死心，但沈括进去了。”
陆清漪把汤碗递给他。“外务堂的堂主现在在哪儿？”
“城主府。外务堂副堂主，姓孙。”
陆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林轩喝完汤，把碗放在灶台上，往后院走。夜里的风带着凉意，老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沙沙响。他推开屋门，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把剑收好，躺下来合了眼。沈括的死查到了外务堂，外务堂在城主府。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