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的嘈杂声在秦知行进门的那一刻完全安静了。
他手里没有拿书册,只捏了一根石笔,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瘦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他走上讲台,把那根石笔搁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扫到林轩那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不是看林轩,是看秦疏桐。那一眼很短,然后他移开了。
“你们的入学考核理论卷子我看了。”秦知行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学堂里安静到能听见粉笔在桌角滚动的声音,“整体来说,不行。”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到讲台上:“第一道大题考的是《灵种根基论》前三章的内容——但凡认真看过那本书的人,那道题都不该错。但你们六十份卷子里,答对超过六成的不到十个人。”
秦知行拿起石笔,在身后的石板书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清晰有力,笔画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
“灵种根基论。第一章第一节:灵种不是长出来的,是种出来的。”
他把石笔搁下,转过身来:“这句话用三年时间去理解。你们现在的修为,种灵境,顾名思义就是‘种’的阶段。灵种在丹田里扎下根,能不能长,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全取决于根基扎得有多深。”
他从讲台边拿起一本薄册,翻开其中一页:“有人灵种饱满、根须齐全,像一棵树苗插在沃土里。有人灵种干瘪、根须稀疏,像一根草梗插在沙地里。前者长得快,后者长得慢,这个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的目光在课堂里扫了一圈。
“但还有第三种。”
他翻到下一页:“有人灵种形态异常,不属于树苗也不属于草梗,根须残缺、形态奇异、连最基础的分类标准都套不上。这种灵种在任何一本《根基论》里都不会被作为正面案例来写。”
林轩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秦知行把册子合上,放在讲台边缘:“今天不讲理论,先看一看你们自己的灵种。每个人三息时间,催动灵种虚影浮出丹田。我依次过一遍,看看谁的底子什么样。”
课堂里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吸了口气,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秦知行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走到每个学生面前,目光落在对方浮出的灵种虚影上,点一下头或皱一下眉,偶尔说一句“根须往左偏了”或“灵力太浮”,然后走向下一个。
他的速度快,一个接一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走了四排。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林轩感觉到他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他吸了一口气,沉下丹田,催动了灵种。
杂草形虚影从他丹田里浮出来,悬在身前半寸的位置。几片瘦长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根部蜷成一小团,颜色是灰绿色的,像在旱地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野草。
秦知行在他面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了那团虚影,有三息的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林轩一眼。
“这就是你的灵种?”
林轩说:“是。”
秦知行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片蔫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底子薄。灵种形态偏弱,灵力绕行速度慢,根基不够扎实。要比别人多花时间。”
他的语气是陈述式的,平直而客观,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像一个大夫在说“你这处骨头受过伤,恢复得慢”。
林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秦知行没有多说,转身走向他左边那桌。
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林轩听见了旁边传来一声很短的笑。
很轻,像一只手指尖按在嘴角又迅速松开,漏出来的气流几乎只有半拍。短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林轩知道他没听错。他的余光捕捉到右边那道浅红色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低头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住了。
林轩没有侧头看她。他垂下眼睛,把灵种收了回去,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桌上那道刻痕,什么话都没说。
秦知行已经走到左边那桌跟前,在陆瞻白面前停住。陆瞻白的灵种虚影浮出来——饱满、完整、根须舒展,像一株移栽得极好的青苗。秦知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根扎得稳”,然后走向下一个。
秦疏桐的灵种虚影浮出来的时候林轩余光瞥见了一眼——她的灵种形态和陆瞻白是同一路,饱满、充盈,只是略小一些,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浅金色光晕。秦知行看了她的灵种一眼,什么评价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
秦疏桐把灵种收了回去,坐回椅子上。
秦知行回到讲台,拿起石笔在背后的石板书上写了一行新的字:“灵种根基论·第二章:土壤的重要性。”
“灵种种在丹田里,丹田就是土。土不肥,种子再好也长不出来。”他转过身来,“所以下一节课开始,你们每个人交一份自己的‘丹田土壤札记’,把近三个月的灵力运转情况写清楚,逐日记录,下周上课时交。”
课堂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秦知行没有理。
“今天先到这里。”他捏起桌角那根石笔扔进笔插,“明天理论课继续。”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长袍下摆扫过讲台边缘,消失在侧门外。
学堂里的寂静持续了两三息,然后哗地一声响起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收拾东西站起来往外走。秦疏桐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桌上的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马尾辫从林轩肩侧扫过去,带起一点她袖口上的熏香味。她没看他,陆瞻白也从另一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子平稳。
林轩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刻痕,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来。
底子薄。多花时间。这句话秦知行说得平直而客观,林轩听得也很清楚。他没有觉得被羞辱——秦知行说的是事实。但那个很短的笑声,短得像蚊子掠过耳畔,他还记得。
他站起来,把册子收进怀里,从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光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照在广场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散开,浅红色衫子已经走到广场西边去了,旁边跟着几个赤霞派的女弟子,正笑着跟她说话。
林轩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他转过身,往男寝区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