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钟声响得比昨天早。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钟声从广场方向传来,沉沉的、稳稳的,连响了七下。甲字三舍里一阵窸窣响动——高个子第一个翻身坐起来穿鞋,麻子脸也紧接着起了,连最晚来的那个也掀了被子,动作利索。只有戴眼镜的还在床上躺了两息,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把眼镜架上鼻梁,扭头朝窗外眯眼看了看天色。
林轩也跟着起了。他穿好青木宗的弟子服,把被子叠齐,枕头挪了挪,确认锈剑藏得严实。然后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
门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转向浅白,甬道上已经有人来往了。今天比昨天早,所有人都在往广场方向走,脚步比昨天更快更整齐,没有人叼着馒头,没有人边走边扎腰带,只有安静而有序的脚步声在青砖路上沙沙响。
林轩跟着人群走出男寝区的矮墙,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正堂门口的台阶下,从广场中央到石阶前用白灰洒出了一道方框,区域内整齐地站着穿各色弟子服的少年们。区域外散站着一些穿青衫的执事和教习,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负手看着人群。
林轩在区域内找到青木宗的位置,站进队伍里。青木宗五个新弟子都到了,最小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正仰着脖子看正堂门口的匾额。旁边两个高个子的弟子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
他站定之后,余光扫到广场左侧的人群,有一抹深灰色的影子。陆瞻白站在玄铁宗的区域里,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玄铁宗服的少年,比他还高半个头,正微微侧头跟他说什么,陆瞻白没转头,只是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
林轩收回视线。
往右看,飞云阁的区域里浅青色一片。他扫了两遍,没有柳芽。他知道她不来。他只是在看。
人群还在陆续入场,方框内的空位渐渐被填满。林轩目测了一下,大约有两百多个弟子,分属六个宗门,按宗门区域站成六个方阵。青木宗人最少,二十几个;赤霞派和玄铁宗最多,各有五六十。飞云阁和重剑门的差不多,四五十。
广场上的喧嚣慢慢静下来了。
正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站到台阶上。身形偏瘦,面皮白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常年含着一种“话不多”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台下,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本届青岚学苑入苑课开始。”
“我是学苑总教习秦知行。从今日起,你们在学苑三年,课业进退、起居修习、行止规约,皆由我总领。”
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中缓慢扫过。
“我先说三件事。第一,学苑三年,只认修为和成绩。不管你出身哪个宗门、家里什么背景,在这里人人一样。第二,学苑有学苑的规矩,出了格的人会被记过,记满三次直接退学,送回原宗门。第三,三年后,修为达不到萌芽境的,不得离开学苑。”
第三句话说出来,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表情绷紧了。林轩也听得心头一紧——萌芽境。他现在才种灵境中期,离萌芽境还隔着后期和巅峰两重门槛,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秦知行没有停顿,接着说下去:“课程安排分理论和实战两科。理论课我亲自教,其他教习各司其职。实战课每天下午,修为分组对练。”他垂了一下眼皮,“课程表贴在正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自己去看。”
“今日上午定坐次。理论课坐次按你们理论考核名次排定,我念名,念到的上前定席。坐次既定,三年不易,非有大事不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执事搬了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放在正堂门前的台阶下。桌上放着一摞薄册和一方砚台、一支笔桌,秦知行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笔翻开第一本册子。
“念到名字的上台来,选你座次。座次已经编了号,按号入座。”
“第一名,赵桓。”
人群最前方一个浅青色滚金边衣裳的少年迈步走上台阶,在秦知行面前站定,低头在桌面上那张座次图上点了一下。秦知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赵桓转身走下台阶,往正堂侧门的方向走去——那里是理论课的学堂入口。
“第二名,周恒远。”
一个穿重剑门服色的少年走上去,选座,下场。
“第三名,陆瞻白。”
林轩看着那道深灰色影子从玄铁宗的方阵里走出来,脚步稳稳地走上台阶,在座位图上停了一瞬,然后选了中间那一列的位置。秦知行记下,陆瞻白转身朝侧门走去,背影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四名,秦疏桐。”
林轩看见那抹浅红色从赤霞派的方阵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比那天考场更亮眼的赤霞派弟子服,领口绣着一道暗红色的细纹,裙摆比男弟子服略长,走动时轻轻拂着脚面。她走到秦知行面前时没有低头看座位图,直接抬手在中间那一列上点了点——点在了陆瞻白旁边的空位上。
秦知行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秦疏桐转身走下台阶,马尾辫在肩后甩了一道弧线。她路过林轩所在的青木宗方阵时,步子没有慢,视线也没有偏,但他感觉到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像有一阵很淡的风从右侧掠过去。
“第五名……”
“第六名……”
一直到第十几名之后才念到青木宗的人。林轩站在方阵里等,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去又下来,有的选了靠窗的位置,有的选了前排。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石灰线内的方阵慢慢松散开来。
“……第二十七名,林轩。”
秦知行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嗓音没有变化,跟念其他名字时完全一样。林轩从青木宗的方阵里走出来,走上台阶,在秦知行的桌前站定。
秦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顺便确认一下“这个人长什么样”的打量,不带多余的什么情绪。他垂下目光,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座位图:“选一个。”
林轩低头看那张图。学堂里横排八列,纵排十行,每一格都标了编号。中间第三列和第四列是三人座,其余都是双人座。三人座的格子里已经有两个被占了——第四行第三列和第四列。陆瞻白和秦疏桐。
林轩的目光在那两个格子上停了一瞬。中间还空着一个位置,第四行,第三列和第四列之间的那个,靠右,等于被两人夹在中间。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格子。
秦知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乙四,三。”然后他把笔搁下,说:“进去吧,从侧门进,找你的座位。”
林轩转身走下台阶。他经过广场的时候,石灰线内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青木宗方阵里最小的那个正踮着脚看他,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说“师兄你坐哪了”。林轩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向正堂侧门,推门走了进去。
学堂里光线比他想象的要亮。南面一整排窗,窗棂很高,午前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晰可见。桌椅摆得很密,横排八列从讲台一直延伸到后墙,中间第三列和第四列果然是三人座的宽木桌。
他沿着过道往里走,找到第四行第三列的位置——靠右,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三人座的桌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前任学生留下的。
林轩在靠右的位置坐下来,把桌上的一小块灰尘吹掉,然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等了片刻,左手边那个空位的主人来了。秦疏桐从侧门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在她中间那个位子落了座,没有看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翻开。
又过了片刻,右边那个空位也被人坐了。陆瞻白坐下来时,把一条手臂搁在桌沿,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也低下头翻开了一本册子。
林轩坐在他们两人中间。
左边是浅红色的袖口,右边是深灰色的袍角。左边那人的呼吸声很轻,右边那人的呼吸声更轻。他自己坐在中间,坐得挺直,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微凉的木纹。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三人中间那道缝隙上铺了一条薄薄的光带。
林轩坐下来后目光扫过教室的前排——靠窗那一列坐的几乎全是赤霞派和玄铁宗的世家子弟,后排靠墙的几个位置坐着穿普通宗服的弟子。
不是说座位是固定的,是没有人去坐那些位置。林轩收回目光,把书册放好。
他发现自己坐的中间这一列,恰好是世家和普通人之间的那条缝。左边是秦疏桐和陆瞻白,右边坐的是飞云阁一个不太说话的散修弟子。他坐在缝上,两边都能看见。
林轩盯着桌上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是那本入学须知,翻到空白页,把笔从桌角那只备好的笔筒里抽出来。
墨是干的。他蘸了蘸,落笔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
“青岚。”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在纸面上慢慢干透。左手边那道浅红色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他没有转头去看。
窗外有人敲了一声钟,短促而清亮。第一节理论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林轩把册子合上,把笔插回桌角的笔插里,坐直了身体,等着讲台方向传来那个中年男人低沉的、没什么起伏的嗓音。
青岚学苑三年,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