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甲字三舍又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个子,进门时低着头,几乎要躬着背才能避开门槛。他肩上扛着被褥和包袱,腋下还夹着一张草席。
看见屋里已经铺了三张床,他愣了一下,然后选了林轩对面那张靠窗的床铺,把草席先铺在床板上,再往上铺褥子。动作很仔细,每扯平一个角都要用手掌压一压。
另一个来得更晚,天彻底黑透了才推门进来。他提着一盏小油灯,进门就吹灭了,摸着黑走到最靠门的那张空床前,也不开灯,窸窸窣窣地铺了好一阵子被褥。然后他躺下去,翻了一个身,就再没动静了。
林轩侧躺在靠窗的床位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同屋的五个人他已经认了个大概。最早到的那两个:一个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怎么动,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竹片绑的旧眼镜;另一个个子不高,面相显老,脸上有几颗麻子,铺完床就躺下睡了,一直睡到天黑。
傍晚时分他又醒了一次,出去一趟,回来时带了两个馒头,坐在床边默默地吃了,也没跟谁说话。
高个子铺完床之后盘腿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打坐。林轩瞥了一眼,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种灵境初期,刚入门的样子。
最晚来的那个什么都看不清。从头到尾没开口,没露面,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甲字三舍在第一个晚上就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林轩又躺了一会儿,听见靠门那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高个子那边也静了。他慢慢坐起来,把腿盘好,双手搁在膝上,闭上眼开始打坐。
丹田里的杂草灵种蜷着。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丝一丝的灵力在灵种周围缓慢地绕转,像是水流经过石缝,细而不断。种灵境中期,离后期的门槛还有一段距离,他估摸着至少还要两到三个月才能摸到那个边缘。
青岚学苑的实战课比入学考核要硬,他得尽快把修为提上去。卫守拙说过,底子薄没关系,补就行了。但补的前提是得知道怎么补。
林轩把意识沉进丹田,感受着那缕灵力绕行的轨迹。它绕着灵种转了三圈,然后缓缓渗入灵种的根部,像水渗进土里。每一次渗入,灵种就稍微饱满一点点,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维持着这个状态,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静了。
侧耳听了一下同屋几个人的呼吸声。高个子的已经睡了,麻子脸还在翻书页,最晚来的那个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在想,这些人明天开始就要一起上课了。但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这种“互相不知道”本身,在这个学苑里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没有人特意去打破它。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夜里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学苑建在山脚下,夜里比黑风城和青木门都要凉。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过两天去问问陆清漪,布坊在哪。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叫醒的。
那声音从广场方向传过来,低沉、悠长,连响了六下。同屋的几个弟子几乎同时动了起来——麻子脸翻身坐起套上鞋,高个子从床上一跃而下,连最晚来的那个也掀了被子坐起身,动作利索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声。
只有戴眼镜的那个还躺着,慢慢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林轩也跟着起了。他穿好弟子服,把被子叠好,枕头挪了挪,确认锈剑在底下看不出来。然后他弯腰穿了鞋,推门出去。
晨光里男寝区的甬道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各间宿舍的门几乎同时打开,穿着各色弟子服的人从门里涌出来,有的还叼着馒头,有的边走边扎腰带,有的小跑着往广场方向赶。林轩跟着人潮走,一路穿过了那棵槐树下的矮墙,从男寝区北头出来,迎面就看见了广场。
晨光还没完全铺满地面,广场靠东边那一半还落在阴影里,西半边已经被阳光照亮了。正堂门口的黑底金字匾在晨光里泛着亮。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广场中央,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拉伸筋骨。
林轩站到广场边缘,看着这幅画面——上百个少年散落在广场上,穿着不同的服色,来自不同的宗门,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同一片砖地上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一起过三年。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穿深灰色玄铁宗服的弟子,其中有两个正在比划着什么动作,其中一个的拳头虎虎生风,另一个侧身躲开,动作干脆利落。林轩看了几眼,目光又掠过飞云阁那边的浅青色,扫了一圈,没找到那张圆脸和细长眼睛。
他知道柳芽不在。昨晚就知道。
但他还是扫了一圈。
让一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林轩侧身让开,一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是个少年,穿着玄铁宗的深灰色弟子服,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路过林轩时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广场中央站定,双手抱在胸前,抬头看了一眼正堂的匾额,然后垂下目光。
陆瞻白。
林轩在黑风城初试时见过他。那时候他在台上比试,动作干净利落,赢了之后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下去了。不是傲慢,是那种——他不需要表现什么,因为他本来就站在那个位置上。
林轩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广场另一边,有一小群人聚在石阶下的阴凉处。为首的穿一身浅青色滚金边衣裳,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的两个附和着笑。那人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上的人,在林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赵桓。林轩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林轩收回视线,转身往饭堂走。经过石阶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笑。他没回头。
饭堂里人不少。长条桌、木凳子、热气腾腾的粥桶和馒头屉。林轩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排到打粥的队伍后面。前面的人端着粥碗走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今年理论课全按成绩排座位,靠前的全是好位置。
管他呢,我实战强就行。
你实战再强,理论挂了也得补考,去年有几个留级的你忘了?
那倒也是……
林轩端着粥碗和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广场上那股新鲜劲过去之后,饭堂里剩下的是一种朴素的、日常的吵闹。筷子碰碗的声音、吸溜粥的声音、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嗡嗡声。
他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的,比青木门饭堂的稠一些。馒头是白面的,掰开来冒着热气。
吃完早饭,他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出了饭堂,沿着广场边缘往正堂方向走。经过石阶的时候,一个穿着浅青色滚金边衣裳的人从他对面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林轩侧身让了让,那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林轩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两人错身而过。林轩没有回头。
上午他回了宿舍一趟。同屋的人都不在,各自去忙各自的事了。他把那本《青岚学苑入学须知》又翻了一遍,确认明天开学典礼的时间和地点——辰时,正堂门口。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阳光比早晨亮了不少,照在矮墙外的树枝上,那些还没长齐的嫩芽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锈剑还在。
下午他没有再出去。坐在床上打了一个时辰的坐,又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想了几件事。同屋的人都不熟。广场上的人他也不认识。明天开学典礼之后排完座位,他才算真正进了这所学苑。
傍晚他出去了一趟,在广场西边找到了布坊。里面挂着几排厚衣裳,灰蓝、藏青、深褐,都是棉麻质地,摸上去比青木宗的弟子服厚得多。他问了一句价钱,掌柜说可以用灵石换,也可以用学苑的功绩点,新生可以先赊账,月底再付。林轩算了算自己带的灵石,先赊了一件。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新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剑。
夜里他还是打坐。
灵种比昨天稍微饱满了一点,绕行的灵力也粗了一丝。他坐在黑暗中,闭着眼,感觉到丹田里那一缕气息在缓慢生长。
明天开课。
他收功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钟响,清脆的,短促的,像在提醒什么。然后夜重新安静下来。
林轩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明天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