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一行人走到了石牌坊近前。
牌坊比远看要高得多,灰白石料,三门四柱,正中门额上刻着“青岚学苑”四个大字,笔画深峻,填了朱砂,经年累月地风吹日晒,朱色已经褪成暗红。
牌坊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缠着铁链,挂了几面褪色的旗幡,风过时旗角轻轻翻卷,露出旗面上模糊的纹样。
陆清漪在牌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五个新弟子跟着她穿过牌坊,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青石板,平整、宽阔,两侧的树木也比外面齐整许多。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石阶,约莫二十级。石阶上面是个开阔的广场,方砖铺地,一眼望去能看见正前方一座高大的正堂,灰瓦飞檐,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广场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白墙黑柱,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林轩数不清有多少,但粗略看去至少上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穿青木宗弟子服的,也有穿其他颜色的。玄铁宗的弟子服是深灰色,飞云阁是浅青色,另有两三种他没见过的服色,有的滚了金边,有的袖口绣着云纹。
几个穿浅青色弟子服的飞云阁女弟子站在广场东侧说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林轩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又扫向玄铁宗那边的队伍——几个深灰色衣裳的少年聚在一起,有一个正在低头擦一柄短刀,旁边的人在拍他肩膀说什么。
林轩的目光扫了两遍,然后收了回来。没有沈括。也没有柳芽。
他在黑风城分别时就知道了——沈括要回玄铁宗,柳芽回了飞云阁。青岚学苑是六个宗门的弟子一起上课,他们两个不来,也是正常的。他知道。但刚才扫那两遍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找了。
“别站着了。”陆清漪回头招呼了一声,“去那边报到。”
她指了指广场北侧的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青色长衫的人,胸前别着木牌,看起来像是学苑的执事。桌前排了十几个人,不多,一会儿就能轮到。
林轩跟着队伍走过去。临近了看见桌上摆着几摞名册、一沓空白木牌和笔墨。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中间,正低头在一个弟子递来的名册上勾画,然后递过一块木牌:“甲字三舍,四号铺,去领被褥。”
那弟子接过木牌走了。队伍往前挪了挪。
排到林轩的时候,执事头也没抬:“哪个宗的?”
“青木宗。”
“名字。”
“林轩。”
执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在一页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勾了一下:“甲字三舍,六号铺。被褥去仓库领,就是那边那个门——看到了吗?”他抬手指了指广场西侧一扇门,“饭堂在广场东边,晚课时辰贴在大堂门口,自己看。”
林轩接过木牌。木牌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甲三·六”三个字,笔画被磨得有些模糊,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下一个。”
林轩侧身让开。陆清漪在后面站着,跟他说:“甲字三舍在男寝区西头,进门左手边第二排,你去了就能找到。”
林轩点头。他看着陆清漪身后那个最小的弟子也领完木牌,手里攥着那块牌子,低头翻来覆去地看。
“走吧。”陆清漪拍了拍手,“我带你们去领被褥,然后送你们到宿舍区。”
仓库在广场西侧的一间矮屋里。一个瘦老头坐在门口打盹,被陆清漪叫醒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墙角一摞被褥:“自己拿。每份一条褥子一条被子一个枕头。拿完记名。”
林轩领了一份。被褥是粗棉布的,灰白色,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确实硬得像石头,捏了一下,里面塞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想起陆清漪说的“能砸核桃”,把枕头夹在胳膊底下。
陆清漪把他们领到男寝区门口就停了步。她站在矮墙边的槐树下,指了指里面:“我就不进去了,男寝外人不能进。你们自己找门牌号,铺好床安顿下来,晚饭时辰在饭堂开饭。明天早上辰时在正堂门口集合,开学典礼。”
几个弟子各自应了一声。最小的那个攥着木牌,看了看左右,像是没太听懂。陆清漪弯腰跟他说了一句“进去找门牌,甲字三舍,进去了找四号铺,被褥铺上就行”,那孩子点了点头。
陆清漪直起身来,看了林轩一眼。
“有事来找我。女寝丙字三号。”
林轩说:“好。”
陆清漪冲他摆了一下手,转身往广场那边走了。马尾辫在肩后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
林轩抱着被褥和枕头进了男寝区。
里面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各有一排矮房,白墙灰瓦,门上都挂着木牌。他按执事说的往西走,找到写着“甲三”的门牌,推门进去。
屋子里摆了六张床,靠墙三张、靠窗三张,中间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几盏油灯和几本书。已经有两个人到了,各自在铺床。看见林轩进来,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铺自己的被褥。
林轩找到六号铺——靠窗最里侧的那张。他把被褥放下,先把褥子铺平,再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最后把那个硬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然后他坐下来,摸了摸床板,掌心碰到的是粗糙的木质,微微发凉。
他弯下腰,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摸出那柄锈剑,塞到了枕头底下。手掌压了压枕头边缘,确认看不出痕迹。
然后他直起身,靠着床头的墙,看向窗外。窗子不大,对着男寝区外面的矮墙和墙外的树,树叶还没长齐,枝条疏疏朗朗的,天在枝条缝隙里是干净的淡蓝色。
同屋的两个弟子都不说话。一个在看书,一个已经侧躺下闭了眼。林轩也把眼睛闭上了,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人声,还有更远处广场那边隐约的喧哗。
青岚学苑。
他第一天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宿舍床沿上,等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