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夜修设在望月台上。
望月台在学苑北面最高的那块平台上,青石铺地,四面没有围墙,风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人袖口猎猎作响。台上摆了几十张蒲草垫,弟子们按课堂坐次一排排坐下,每排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勉强够转身。
林轩到得早,选了一张靠边的垫子坐下来。后来越来越多人入场,世家子弟们陆续进来,把中间最好的位置坐满了。
一些普通弟子们被挤了出来,最后只能坐到了最外侧的石头台阶上。林轩坐在自己的垫子上,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台阶上的人,又收回了目光。
夜风正从北面吹来,带着山林的凉气,林轩拉紧衣领,把膝头盘好。
没过多久,旁边有人坐下了,浅红色的衣摆在蒲垫边缘散开,挨着他的左膝盖不到两指宽。他没有转头,那人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下,两手搁在膝上,闭了眼。
右边的人来得更晚一些。陆瞻白坐下来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拂过林轩手背又落下去。他盘腿坐下,脊背挺直,双手结了印放在小腹前,从坐定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尊石像,连衣褶都不再动。
林轩被夹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浅红色衣料的摩擦声和比常人略快的呼吸,右边是完全的寂静,连呼吸都听不见。
夜修由一位姓冯的老教习主持。他坐在台前的一把矮椅上,闭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从嗓子眼深处缓缓淌出来一样:“闭目。沉息。灵种归位。”
弟子们安静下来,风从望月台面上掠过去,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林轩把意念沉进丹田。杂草灵种蜷在原处,叶片微微展开,灵力绕行的轨迹比入学时粗了一丝,像溪水在干涸的河道里慢慢涨起来。
风又吹了一阵,然后渐渐静了。望月台上一片沉沉的安宁,只有蒲垫偶尔被人调整坐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林轩沉浸在这种安宁里,灵力绕行的速度一点点加快,像春天里解冻的溪流开始有了活气。
他闭着眼,仿佛能“看见”丹田里那粒灵种的模样——几片瘦长的叶子微微舒展开来,根部蜷着的一团伸出了一根极细的根须,试探性地往外探了半寸。种灵境中期,正在朝后期缓慢地爬,爬得很慢,但确实在爬。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左边有人在动。
秦疏桐的呼吸比他进来时急促了一些。他没有睁眼,但那急促的呼吸声太明显了,像是一个正在练功的人忽然遇到了什么阻滞,气息乱了一拍。
她的呼吸很快就稳回来了,但灵力的波动没有完全压住,像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之后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
林轩的灵种被那道涟漪碰到了——只是轻轻擦过,像两条水流在不宽的河道里彼此撞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气息从左边渗过来,温热、带着一点点炽意,和他的灵种接触的一瞬间,双方都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秦疏桐的灵力退得很快,像一只被火燎了毛的猫缩回自己的窝里。林轩的灵种也收了,叶片重新蜷紧,灵力绕行的速度慢了一瞬才恢复。
他没有睁眼。他感觉到左边那道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但秦疏桐没有再动。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她袖口上那股淡淡的熏香气息,被夜风卷着散了。
后面的半炷香时间,再没有别的事发生。
夜修结束时,冯老教习敲了一下手边的铜铃,声音清亮而悠长:“今日到此。散。”
弟子们纷纷站起来收垫子。林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他原地站了片刻等气血通了,然后弯腰把蒲垫摞到台边指定的位置。
转身时看见秦疏桐正背对着他往台阶下走,步子比平时快,马尾辫在肩后一晃一晃的,走出几步之后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又没有,继续往下走了。
林轩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的台阶走。陆瞻白已经不见了,他走得比谁都安静,像一根针掉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回宿舍的路上,林轩走在石板甬道里,两边矮墙上有灯笼照着,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锈剑的位置——还在枕头底下垫着,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想了想刚才在望月台上那道灵力相触的感觉,温热、带着炽意、像火苗舔了一下水面。秦疏桐的灵种,他认出它了——边缘泛着浅金色光晕的那一粒饱满的灵种,他在第一堂课上看过一眼。它比他的杂草灵种壮实得多,灵力也更充盈。
在两个人灵种相触的那一瞬间,秦疏桐的灵力退得那么快,几乎像被烫伤了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呼吸确实乱了,他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理论课,林轩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秦疏桐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比平时来得早,端端正正地坐着,手边放着一卷书,正翻到中间某一页。
桌面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墨条在笔插旁边,砚台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水渍。她的胳膊肘没有越过中线,整个人的姿态都收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像一只蜷缩着爪子的猫。
林轩坐下来,把书册放到桌面上。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一整个上午,秦疏桐没有碰他的桌角,没有敲他的墨条,没有越界半寸。她整节课都坐得规规矩矩,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时散课,她收了书册起身走了。林轩坐在原位,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被午后的光线照得发亮,然后他把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也走了。
他走在广场上,秋天的日头从头顶照下来,不热,温温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陆清漪说过的那句话——“她这个人,你注意点。”他注意了,但他不确定他注意到的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有一粒极细的砂粒黏在皮肤上,不知道是练功时沾上的,还是刚才走路时扬起来落到手上的。他用拇指把它捻掉,继续往前走。
下午实战课,他打了三场,两胜一负。收场的时候孟教习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最近出手比以前有准头了”,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林轩点头道了声谢,把木剑放回架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往药圃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今天不想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折回宿舍,推开甲字三舍的门,屋里没人。他坐到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锈剑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透到骨头里。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那把剑,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从窗台上退下去,一点点落进了矮墙后面。
夜里打坐的时候,他灵种的叶片又张开了一些。灵力绕行的速度稳定而平缓,像山脚下的溪水在秋天里流得从容不迫。他收功之后躺下去,在被子里合了眼,窗外的虫鸣比昨夜又少了几声,夜风裹着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又想起了望月台上那道灵力相触的感觉——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炽意,碰到就缩回去了。像冬天里有人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他还没接稳,那人就拿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