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上了三天课,林轩渐渐摸清了学堂的节奏。
秦知行的理论课讲得密且快,一节课能翻过《灵种根基论》三章,每章的重点随手写在石板上,写满就擦,擦了再写。教室里安静的时候多,除了记笔记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这天秦知行讲完一段后,点了一个后排的弟子起来回答问题。那个弟子站起来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说错了方向。
前排有几个穿锦袍的弟子低低笑了一声。秦知行没有制止那笑声,他说了一句“坐吧”,继续往下讲。
林轩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秦知行说“坐吧”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表情。之后继续开始往下讲。
秦疏桐坐在他左边,这三天里她的动作没有消停过。她的方式不算过火——有时候用指尖敲桌沿,有时候翻书翻得很大声,有时候用胳膊肘越过桌面中心线占他的地方。
林轩最初还让一让,后来发现让了她也不会收回去,索性把自己的东西往右边挪了挪,在她的手肘和他的笔墨之间留出一段距离。她见他不动了,就把手肘收回去,隔一阵子再放过来,像在试探什么。
今天早上,他的墨条不见了。
出门之前他刚磨好的墨,回来坐下时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但桌角那根墨条没了。他把桌面上自己的东西翻了一遍,没有。低头看桌下,也没有。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左边——秦疏桐正在低头翻书,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册子和她自己的毛笔。但她右手边的笔插里插着一根墨条,黑亮亮的,和他那根一模一样。
林轩没有开口。他从桌角抽出一根备用的墨条,在砚台里重新磨了一道。磨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学堂里挺清楚的。秦疏桐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快,一瞬就收平了。
一节课上到一半,秦知行停下来让大家自己读三页书,读完了要提问。林轩捧着书正读到第三段,忽然感觉到右手边的空气被人靠近了。
他侧了一下视线,看见秦疏桐的胳膊肘又越过中线了,这次不只越过中线——她整个人往他这边偏了半个身位,像在看他书上有什么内容。她的胳膊肘抵着他放在桌沿上的小臂,隔着两层衣料,不轻不重地压着。
林轩没有动。他继续读自己的书,读完了第三段,又读了第四段。她的胳膊肘还压在那里。他放下书,侧过头看她:“你要看什么?”
秦疏桐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了他的。两人的脸隔得有点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她眨了一下眼,收回胳膊,坐直了身体:“没什么,你挡着我光了。”
林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看书。
午时散课的时候,秦疏桐起身走得比平时快,马尾辫甩了一个利落的弧线就出了门。林轩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收书,桌角那根墨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搁在他砚台边上,墨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他看了那根墨条一眼,没有收,也没有还,把它搁在桌角原来的位置,走了。
下午的实战课比前两天顺利一些。他和一个赤霞派的弟子对练,对方修为比他高一点,但不凶,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各有胜负。
孟教习在旁边看了几眼,没有喊停,也没有说话。收剑之后那赤霞派的弟子朝他点了点头,林轩也点头还了礼。
散场后他去了药圃。来青岚学苑几天了,他还是头一次抽空过来认路。药圃在训练场东边,被一圈矮篱笆围着,里头分成几垄,种着不少常见的草药。他蹲下来看了一棵苦艾,叶形和他记忆里张婶丹方上画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陆清漪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
她提着一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放着几把刚挖出来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蹲到他旁边,往他指的那棵苦艾上看了一眼:“这株还没熟,再等半个月就能摘了。”
林轩站起来:“你昨天说赵桓的事,我想再问问。”
陆清漪把篮子放在地上,蹲着把泥根上的土抖了抖:“他怎么了?”
“今天没跟我分一组。”林轩说,“但昨天打了,他比李奉快。”
“那是自然。赵桓在重剑门练了两年才来学苑,底子比李奉厚。”陆清漪把一棵药草放进篮子里,“他这个人不是存心要打伤谁,他就是没分寸。自己练得狠,觉得别人也扛得住。你跟他打的时候别硬撑,该退就退。”
林轩想了想昨天和赵桓交手的那几下,侧身让开和蹲身躲剑都是他自己临时做的决定,不是事先想好的。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他说:“他昨天打我的时候,我让了两下,后面他好像收力了。”
陆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收力了?”
“嗯。”
陆清漪没说话,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药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林轩,你这个人有一点好。”
“什么?”
“你不怕。”她说,“不是那种硬着头皮的不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怕。”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一般人跟赵桓打,接两下就开始慌了,手软脚软,动作变形。你昨天接了那么多下,手该往哪递还往哪递。这个练不出来,是天生的。”
林轩听着这话,没有接。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怕”,他只是没有时间怕——赵桓的剑来得太快,怕的时间也不够。陆清漪拎起竹篮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过几天就要降温了,你厚衣裳买了没有?”
“买了,布坊赊了一件。”
“那就好。”陆清漪说,“等我哪天有空,给你缝个护膝。冬天练功膝盖容易凉。”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道谢。
林轩站在药圃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篱笆外。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田埂上的草叶染成暗金色。他蹲下来又看了那棵苦艾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在宿舍里,林轩打坐打了一个时辰。收功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流转比初入学时快了一线,灵种的叶片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呼吸。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锈剑握了握。
剑身冰凉,触感踏实。
他把剑放回去,躺下来合了眼。窗外的虫鸣比前几天稀了,夜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秋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