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合上课本,晨光刚好铺满整张桌面。
他把书放回桌角,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光正在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痕,恰好从他面前的墨迹边沿划过。他把笔插回笔插里,等总教习走进来。
秦知行是踩着钟声进的学堂。手里照例只捏了一根石笔,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走到讲台上把石笔搁在桌角,然后开口说:“《灵种根基论》第二章,昨天让你们回去读的,读了多少?”
没人应声。秦知行也不等,翻开桌上的册子开始讲。
他讲课的速度不快,但内容密,一句话里能塞进三个知识点。林轩全神贯注地听着,手边的空纸摊开,偶尔低头记一两笔。讲到“丹田土质与灵种形态的对应关系”时,秦知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左边写着“沃土”,右边写着“瘠土”,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竖线下方又分出一条细线,写着“砂壤”。
“大部分人的丹田在沃土与瘠土之间。沃土养灵种快,但根扎得浅;瘠土养得慢,根反而深。你们自己评估自己属于哪一类,不必急着下结论,观察一个月再写札记。”
林轩低头想了想自己的杂草灵种。它的形态偏弱,但根须抓得很紧,每次打坐时灵力渗入根部的感觉都很实在。瘠土。他默默记下。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左边桌角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什么人把胳膊肘搁在桌沿上时顺势带了一下。林轩没有抬头,把毛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写。过了几息,桌角又被碰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像是故意用指节敲的。
他侧了一下目光。秦疏桐正托着腮,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板上,脸侧朝着他的方向,看着像是在听课,但她搁在桌沿的手肘确实越过了桌子的中间线,占了他这边一小块地方。
林轩把胳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让出了那块桌面。
秦疏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托腮的动作也没变,但林轩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想忍住什么,但又没忍住。
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之后半堂课,秦疏桐没有再碰他的桌角。她坐得规规矩矩,偶尔低头翻一页书,偶尔在纸上写几笔,看起来和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没什么区别。但林轩知道她在自己左边,她翻书的时候袖口的布料会蹭到桌面上,她换坐姿的时候椅子会响一下,她呼吸的节奏比旁边陆瞻白略快。
这些细微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空气包裹着他的左半边,让他没办法完全忽略她的存在。
他试着把注意力拉回秦知行的声音上,听了两句就重新沉进去了。秦知行讲到的“砂壤”一段他之前没接触过,要记的东西很多。
秦疏桐那边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碰他桌角,安静得像一尊摆在那里的浅红色物件。
午时散课之后,林轩把书册收好站起来。他的右边空了——陆瞻白在钟响之前就走了,桌上的墨迹还没干,砚台盖着盖子。左边的秦疏桐也站起来了,正低头理自己的衣摆,她把书册夹在腋下,转身时马尾辫从林轩肩侧擦过去。她的发梢蹭到了他的手腕,带起一点痒意。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说话。
中午饭堂的人比昨天更多。他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刚夹了一口菜,陆清漪端了碗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上午怎么样?”
“还行。”
“你坐第几排?”
“第四行,中间那一列。”
陆清漪咬了口馒头:“中间那一列是三人座吧,你坐哪一边?”
“右边。”
陆清漪嚼着馒头想了想:“左边坐谁?”
林轩顿了一下,说:“秦疏桐。”
陆清漪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完了嘴里的馒头。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她这个人……你注意点。”
林轩抬眼看她:“什么?”
“赤霞派的大小姐,入学考核第八名。”陆清漪说,“她父亲就是咱们总教习,你跟她坐同桌,她要是安安静静的还好,她要是想干什么事,你不太好躲。”
林轩把一口菜咽下去:“她没干什么。”
“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陆清漪又夹了一筷子菜,“不过她也不至于太过分,秦知行这个人还是讲规矩的。但你该留个心眼就留个心眼,别被她带了节奏。”
林轩点头:“我知道。”
陆清漪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喝了两口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了看他:“下午你们乙组训练,重剑门的赵桓也在,你遇上他的时候别跟他硬碰。”
“我昨天不是跟他打。”
“昨天没有,今天排的不一定。他要是跟你分到一组,你让着点。”陆清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这个人动手没轻没重,上个月把一个散修弟子的胳膊打脱臼了,事后说是不小心。”
林轩握着筷子:“总教习不管?”
“管了。”陆清漪说,“训了话,写了保证书,但人还是照样上课。”她垂下眼,“学苑里这种事多的是,你慢慢就知道了。”
林轩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下午未时,训练场。沙地晒了一中午,踩上去热烘烘的,脚下的细沙被日光照成一片浅金色。孟教习照例站在场地中间叉着腰喊人列队。林轩站进队伍里,这次旁边站的不是昨天那个飞云阁圆脸,而是一个穿赤霞派服的少年,脸比他小一圈,但肩膀很宽,看起来年纪不大。
孟教习念名单的时候,林轩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另一个——“赵桓”。
他抬起头。
一个穿重剑门灰蓝色服的少年从队伍里走出来,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很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林轩对面的方框里站定,从架子上抽了一柄木剑,握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朝林轩抬了一下下巴:“来。”
赵桓。
林轩从架子上抽了一柄木剑,走进了方框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三步,沙地上被日光照得发白。
赵桓没有像昨天的李奉那样先报名字。他看了林轩一眼,然后压低了中心,木剑横提在腰间——是一个防守姿态,但林轩看得出来他的脚已经往前垫了半步,随时可以发力。
林轩也压低重心,横剑在前。
两人对峙了三息。然后赵桓动了——他的动作比李奉快得多,步子一蹬脚下的沙就往外溅,木剑直劈过来,带着一股压下来的风。林轩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削断了外袍上的两根线头。赵桓没有停,劈空的剑在半途转了个方向,横着扫向他的肋部。
林轩用剑身挡了一下——木剑相撞的声音闷而脆,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他退了半步,赵桓又压上来,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快,还是照着他肋部扫。
这一次林轩没挡,他蹲身让了过去。赵桓的剑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林轩在蹲下的同时出了剑,剑尖朝赵桓的膝盖方向递过去。没有多大力气,但准头还可以。
赵桓收腿躲开了。他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看着林轩的目光比刚才多了那么一丁点东西,像是意外。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压低了重心,没有再说话。
剩下的半炷香时间里两人又交手了几个来回,林轩被打中了两处肩膀,赵桓被他蹭到了一次小臂。都不是什么重的伤,但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孟教习吹哨叫停的时候,赵桓收了剑,没有多看他,转身走了。
林轩站在沙地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虎口红了一片,握剑的指节有些酸痛。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木剑放回架子上。
转身的时候他瞥见场地边缘的矮墙下站着一个人,浅红色的衫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反着光。不知道秦疏桐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手里捏着一片刚从旁边树枝上揪下来的叶子,正放在指尖慢慢捻着,目光落在沙地中央,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轩没有往她那边走。他从场地另一侧绕回木架边,拿起了自己搭在架上的外袍。
训练散场的时候夕阳刚刚落到西墙的瓦檐上,把整个学苑的屋顶都染成一层暖黄色。林轩沿着甬道往回走,肩膀上的两处被打中的地方正在隐隐发酸。他边走边活动着肩关节,推开甲字三舍的门。
同屋的几个人都在。高个子在床上打坐,麻子脸在桌边就着窗外的光翻书,戴眼镜的坐在床沿上擦镜片。靠门那张床上,最晚来的那个正侧躺着,脸朝着墙,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情。
林轩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把外袍脱了搭在床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被赵桓扫到的那一下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子,不疼,但明天可能会泛青。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锈剑还在。他收回手,靠墙坐着闭了闭眼,感觉到丹田里的灵种正安静地蜷在原处。灵力绕行的速度比昨天略快了一点,很细微,像河水涨了一线。
他睁开眼睛。
明天还有课。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