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理论课散场后，学堂里的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林轩没有急着走，他把桌上的册子收进怀里，把笔插回桌角的笔插里，站起来的时候旁边两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走出侧门的时候，广场上的日光比早晨高了半截，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正堂门口的告示板前围了一圈人，都在看那些悬挂出来的课辰牌。
林轩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个肩膀看清楚了——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战训练，分成甲乙丙三组轮流上场。乙组的时间是未时到申时，中间有一段休息。他扫了一眼乙组的名单，里面有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午时饭堂里比早上更热闹。长条桌边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林轩端了粥碗和馒头，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他刚咬了一口馒头，余光瞥见有人端了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是陆清漪。她端着粥碗，夹了一碟咸菜放在桌子中间，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菜，别光啃馒头。”
林轩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她：“你下午在哪组？”
“甲组，上午已经练完了。”陆清漪喝了口粥，“你们乙组下午，等会儿我没事，去给你们认认场地。”
林轩点头。陆清漪又往他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然后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偶尔碰一下碗沿，偶尔有旁边桌的人高声说笑传过来，但都不碍事。
林轩吃到一半的时候，饭堂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赤霞派服的弟子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浅红色的衫子在午间的光线里格外扎眼。秦疏桐走在中间，旁边有人替她开了路，她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几张桌子，那里已经有人腾出了位置。
她坐下的时候侧了一下脸，目光掠过大半个饭堂，像在扫视什么。那目光没有在林轩身上停，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就那么平平地掠过去了，像扫过一面墙、一根柱子、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轩低下头继续喝粥。
下午未时，林轩跟着乙组的人走到了广场后面的训练场。训练场比广场大出一圈，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挂着各种木剑、木盾、护具。场地中央被白石灰画了几个方框，每个方框里都有对练的弟子。
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孟，左边眉毛中间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的。他站在场地中间叉着腰，喊了一嗓子：“乙组的，都过来站成一排！”
林轩站进队伍里。乙组有三十几个人，修为从种灵境初期到后期不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他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少年，穿的是飞云阁的浅青色服，正紧张地搓手。
孟教习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挨个看了一眼，然后在林轩面前站住了。
“你。”
林轩抬起头。
“新入学的？”
“是。”
“什么修为了？”
“种灵境中期。”
孟教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脸转向队伍：“今天两两对练，我按修为配对。别下死手，点到为止，谁敢把人弄伤了我饶不了他。”
他念了一串名字，把三十几个人分成十五对，念到“林轩”的时候停了一下，指了指队伍里一个高壮的少年：“你跟他。”
林轩转头看过去。那少年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穿着重剑门的灰蓝色服，正低头把护腕的带子重新系紧，系好了之后抬了抬下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孟教习退到场地边缘，吹了一声短哨。各对弟子捉对散开，有的已经动起了手——木剑相撞的清脆声、脚踩在沙地上的闷响、偶尔一声低喝。林轩也走到自己的方框里，从架子上抽了一柄木剑，握了握柄。
他的对手也抽了一柄，比他的长三寸。那人握着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重剑门，李奉。”
林轩说：“青木门，林轩。”
话音刚落，李奉已经动了。他的步子不算快，但踩得很稳，一步跨进林轩的范围内，木剑平推过来，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朝着胸口推，力道压在剑身上。林轩横剑去挡——木剑相撞的时候震得他手腕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退了半步。李奉没有追，收剑站定，等了他一息。
林轩站稳之后，自己也攻了一剑。他学过的剑式不算多，都是青木门那几天陆清漪顺手指点过的，动作不算丑，但力道和准头都欠火候。李奉侧身让开，顺手用剑脊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清脆。
“慢了。”李奉说。
林轩收回剑，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打了几个来回，林轩每次攻过去都被李奉挡住或避开，偶尔还会被拍一下手臂或肩膀。力道都不重，像是在告诉他“这里漏了”或者“这里慢了”。打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孟教习吹了哨，两人停了手。
李奉收剑，把木剑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林轩站在沙地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震得有些发红，但不疼。他把木剑也放了回去，走下场边。
陆清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场地边的木架旁，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他走过来，把水杯递过去：“第一次实战？”
林轩接过来喝了一口：“嗯。”
“重剑门的弟子力气大，你跟他打能学到东西。”陆清漪说，“下次别硬挡他平推，侧身让一下，他推空的瞬间你自己出剑。”
林轩想了想刚才那几个回合，李奉平推的时候他确实每次都硬挡，被震得手臂发麻。侧身让开，他好像没试过。他把水杯还给陆清漪：“记住了。”
陆清漪接过杯子：“你灵种偏弱，拼力气拼不过别人，但灵种弱也有弱的好处——你比他们更敏感。别人依赖力气的时候，你只能靠判断。练久了，判断就会比别人准。”
林轩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经历过的事。他想起她说的“我去年也挨过”，想起她递过来的护膝、热包子和那碗姜汤，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去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问。
陆清漪把目光移开，落在场地中央那些还在对练的弟子身上。“差不多吧，”她说，“底子薄，第一天实战被人摔了六次。”
她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看他：“但我没摔第七次。”
林轩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还回去。
后来的半场训练他又练了两轮，换了两个对手，一个比他略弱，一个与他相当。有胜有负，孟教习在旁边偶尔吼一声“腿扎稳”或者“剑尖别往下掉”，但总体上没有多说什么。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林轩又看见了那道深灰色的影子——陆瞻白站在甲组那边的场地边缘，正在喝水。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玄铁宗服的少年，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陆瞻白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林轩看了两息，移开视线。
训练散场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沙地上拉着长影。林轩把木剑放回架子上，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细长的白色石块，被沙粒磨得光滑，像是从哪块石板上断裂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揣进了袖子。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广场，落日把灰瓦屋顶染了一层暖橙色。告示板前已经没什么人了，木制的课辰牌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林轩走过去看了一眼明天的课程安排——上午理论，下午实战，和今天一样。
他把课辰牌上的字看了一遍，转身往男寝区走。走到矮墙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坐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看衣裳，是青木宗那个最小的弟子。
林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怎么了？”
那孩子抬起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说：“师兄，我今天实战被摔了五次。”
林轩在他旁边蹲下来：“疼吗？”
“不疼……沙地软。”
“那就行了。”林轩说，“我第一天也被摔了，等会回去用热水泡一下膝盖，明天就好了。”
那孩子看着他：“师兄你也被摔了？”
“摔了。”林轩说，“明天还会摔，后天也会。但后天比明天少一次。”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林轩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回去吧，饭堂还有饭。”
他往男寝区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声的“谢谢师兄”。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抬了一下手，然后就进了矮墙后面的甬道。
暮色渐渐沉下来，甬道两侧的矮房里透出零星的灯火。林轩推开甲字三舍的门，高个子正在床边打坐，麻子脸在看书，戴眼镜的还没回来。最晚来的那个窝在靠门的床位上，面前摊了一本薄册子。
林轩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摸了摸枕头底下。锈剑还在。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捡来的白色石块放在桌上，看了两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白石。他把它搁到窗台上，然后脱了外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也是。
林轩躺下去，枕着枕头，闭了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