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苔光,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第一缕光。
那光不刺眼,不暖人,湿漉漉地贴在石壁上,像一层会呼吸的东西。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苔藓底下的碎石动了,然后他摸到了一截枯枝。
焦黑的,干透了的,被苔衣裹了很久的一截木头。那截木头沾了他的血,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他丹田里落成一粒种子。
种子很小,搏动很弱,像一粒没人会在意的草籽。
从矿洞到青牛镇的路上,他走了三天。
那三天他摘野果充饥,靠着树根过夜,把三块莹白的灵石贴身揣着,从储物袋里翻出两本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够不够用,但他知道回头已经无路可走。
济世堂的院子比青石村任何一座房子都大,但他在那里的第一夜只记得床板硬、被褥有霉味。断肠草的苦味在舌尖上留了三天才散,他靠着那截枯枝站住了,没倒下去。
后来他开始认识药材,认识矿石,认识人与人之间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济和批注笔记时把字写得密密麻麻,赵横拿铁铲拍着讲台说“药材认得你的命”,孟三娘让他闭着眼尝粉末,尝出涩味后微微点头。
柳芽坐在他对面看他的笔记,沈括在廊下握着老竹根沉默地坐着。那些画面堆在一起,没什么声响,但他都记得。
黑风城的巷子是拐着弯长的。
张记客栈门口的胡饼摊每天早晨冒着白汽,张婶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小猴从巷口蹦出来喊“一个铜板带路”的时候,整个黑风城的轮廓开始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
拍卖会上的灯很亮,那些灵石被码在托盘上发出细细的磕碰声,枯枝被九枚上品灵石拍走的时候,整个大厅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他站在墙角没有动,丹田里的种子在跳,他捂住小腹把呼吸压平了。
然后是青岚台。
窥灵石的表面凉得像井水,他伸手按上去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前一天挖草药时留下的泥。晶石亮起来的那片光很淡,和前面那些世家子弟的赤金色赤红色比起来像是被风吹灭了的蜡烛头。
但他听见有人开口替他说话——“他的灵力质地确实极好。”那句话让他站住了,没有被人群里的议论声推走。
破阵较武那天的方台晒得发烫,他在上面被人逼退了三次,三次都重新站定了。
剑在腰间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枚叶子被风翻了个面。他走下场的时候觉得自己输得很干净,但卫守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停了好几息。
那几息里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被人看见。
第二卷要开始的时候,他坐在青篷马车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麦茬田黄澄澄地铺了满眼,远处有山形的雾在晨光里慢慢淡下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青灰色的木牌,边缘上的叶脉纹路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丹田里的种子还在跳,和心跳叠在一起,一下接一下。
第一卷的路,走到这里算是走完了。下一卷的土已经踩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