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青岚台上搭建起了新台。
那台比之前的方台略矮一些,台面上摆了一排座椅,六位考官各坐一把,身后插着六宗旗幡,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台下六十几名进入第三关的考生按复试总成绩排名站成两列,从第一名到第六十名,从头到尾排列齐整。
柳芽坐在观战区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空着晃来晃去,腰间别了一枚新发的飞云阁弟子令牌,比黑铁令牌小一号,银灰色底子,上面刻着一道流云纹。
林轩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前面隔了十几个人,能看见秦疏桐浅红色的衫子和陆瞻白浅青色的袍角。
沈括站在他前面大概七八个人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
日光已经从东墙头爬到了石台中央,把考官席上那些人的脸照得分明。
卫守拙坐在左手边第三把椅子上,青灰色旧袍,手边放着一只茶杯,目光从台下的人群里缓慢扫过。
秦砚站到台前,手里没有拿卷轴,声音比前几关多了一些松弛的尾音:
第三关规则。
六位考官按复试名次依次向考生发出意向。
考生可接受,也可拒绝。
每人限选择一家心仪宗门,各宗名额有限,招满为止。他退后半步,
按名次顺序,开始。
第一名是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林轩不认识,但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说那是重剑门内定的苗子。
考官席上重剑门和飞云阁几乎同时举了牌,那少年向重剑门的方向微微躬身,接过了重剑门考官递来的一枚铁灰色令牌。
接着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前面的名次走得很热闹,考官们轮番举牌,考生们有的当即接受,有的犹豫片刻后弯腰接过令牌。
台下的人群里时不时爆发一阵低声的议论和掌声。
秦砚报出名次:第七名,陆瞻白。
考官席上安静了片刻——赤霞派考官举起了赤色令牌,然后是飞云阁也举了牌。
两家宗门同时向陆瞻白递出了橄榄枝,台下人群的议论声低低地嗡了一下。
陆瞻白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赤霞派和飞云阁的令牌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玄铁宗的考官没有举牌,但那位考官正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正式的意向,像一个老熟人在说你自己选。
陆瞻白的目光收了回来,朝玄铁宗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谢两位先生抬爱,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晚辈入玄铁宗。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七名被玄铁宗收走,而玄铁宗甚至没有举牌——这个画面比三家争抢还要让人意外。
玄铁宗的考官从椅子上站起来,亲手递出一枚铁灰色的令牌,陆瞻白双手接过,说了一声多谢先生,退回了队列。
他回到秦疏桐旁边的时候,秦疏桐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带的意味陆瞻白读得懂。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谁也没有再侧头看谁。
台下又静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涌向第八名的位置——那里站着的浅红色衫子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
秦砚念出名字:第八名,秦疏桐。
他的声音似乎比报其他人的时候更自然了几分,毕竟秦疏桐是他的本家侄女,但按照流程,此刻他依然是主持人,不参与具体评价。
考官席上的反应比刚才陆瞻白那会儿更大。
赤霞派考官第一个举起了令牌,位置比刚才稍微往前探了探。
紧接着青木门也举了牌,寒泉谷的考官犹豫了一瞬也举了。
三面令牌并排举着,像三面招展的旗。
秦疏桐站在台下仰头看了看那排考官,目光在那三枚令牌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赤霞派那枚赤色的令牌上。
没有犹豫太久,她微微点头,赤霞派考官将令牌递了过来,她接过去握在手里,说了一声谢先生。
她退回了队列中,陆瞻白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侧头去看谁,但那个站位的间距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后面十几名也各有归属。
有的宗门举牌很快,有的考生会等一等再做决定,有的会被不止一家宗门争抢。
中间的位次常常同时有两三个考官举起牌子,而到了三十名往后,举牌的人数明显少了一些,许多考生等了好几息才等到一个意向,有的甚至要自己主动开口向心仪宗门表态才能拿到名额。
沈括的名次排在中段偏后,在第四十几名的位置。
秦砚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考官席上玄铁宗的考官举了牌。
沈括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只是一两息的停顿,目光往玄铁宗那位考官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接过了令牌,说了一句多谢先生。
他退回来的时候从林轩旁边经过,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沈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林轩也弯了一下嘴角。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言语都清楚——各自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到了第五十八名的时候,秦砚念出了两个字。
林轩往前迈了一步,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了台前空出来的位置上。
考官席上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卫守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考官席上坐了很多天,这是第一次站起来。
他手里没有拿令牌,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枚青灰色的木牌,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叶脉纹路。他走到台前,把那枚木牌递向林轩。
青木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台前安静,台下那些考生和观战区的人都听见了,我们目前还剩最后一个名额。你要是愿意,就来。
林轩站在台前,抬头看着卫守拙。
日光从卫守拙身后照过来,把他青灰色旧袍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
林轩低头看了看卫守拙递过来的那枚青灰色的木牌,木牌表面被手指摩挲过很多次的样子,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握住了那块木牌的边缘。掌心里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像一块被晒了很久的木头,表面光滑而温暖。
我愿意。他说。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惋惜的表情。
杂草灵种配极好丹田——这个组合在第三关里被某个小宗门收走了,大概在大部分人的预想范围之内。
但林轩站在台前,手里握着那枚青灰色的木牌,感觉到日光落在后脖颈上暖烘烘的,把木牌的纹理清晰地印在掌心。他身后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稳了些:我愿意。
卫守拙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考官席,在青木门的座椅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把某件悬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落了地。
林轩握着那枚青灰色的木牌退回了队列里。
木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还带着卫守拙身上的余温。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木牌边缘抵着胸口的触感——实在的、安心的、像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之后没有关上。
第三关还在继续。
第六十名是最后一个进入复试的考生,他在考官席前面站了更久,才被寒泉谷的考官递出了一枚令牌。
他接过令牌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弯腰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秦砚重新走到台前,手里举起了一面铜锣,这次没有敲,只是举着让它反射了一瞬日光:
黑风城大选第三关结束。所有录取者有三日休整时间,三日后听从各自所录取宗门安排离开黑风城。现在,都散了吧。
人群开始往外涌。
林轩站在队列里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握过那枚木牌的地方残留着一圈浅淡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温热地压了很久。
他抬头往考官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卫守拙正在和旁边的考官说话,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画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他没有回头往林轩这边看,但林轩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不大,但确实存在。
沈括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到他旁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沈括开口说了一句:青木门还不错。林轩嗯了一声。
远处矮墙上蹲着看热闹的人群正在散去,连那棵歪脖子树上的两个孩子也跳下来跑远了。
青岚台上只剩下收拾桌椅的伙计和零星几个还站在原地不愿离开的考生。
日光从西墙上慢慢退下去,林轩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青灰色的木牌,木牌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和丹田里那粒种子的搏动节奏隐隐地合在了一起。
他把手放下来,跟着沈括一起往出口走去,脚步踩在被日光照了一整天的灰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矿洞口到青牛镇,从青牛镇到黑风城,从济世堂的药材库到青岚台——此刻,他肩上扛着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正通向那枚木牌里藏着的、还未揭晓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