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学苑那天是个晴日。
天没亮透林轩就醒了，把几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枕下的锈剑抽出来握了握，放进包袱。他推开门时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屋檐下的青砖。
正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三个穿青木宗弟子服的少年站在台阶下，年纪都在十三四岁上下，互相不认识，各自拘谨地站着。
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看起来比林轩还矮半个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带子缠了好几道，像是怕散开。
陆清漪站在台阶上，背着个小包袱，腰间挂了一把短剑。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弟子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比在药田干活时利落多了。
看见林轩走近，她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就等你了。”
林轩站到队伍里。五个新弟子加上陆清漪，一共六个人，沿着青木门门前的官道朝北走。
清晨的山路安静，两侧的树还没完全绿透，枝条上挂着零零星星的嫩芽。走在最前面的陆清漪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下队伍有没有拉开。
走了半个时辰，那个最小的弟子开始喘气。他的包袱太大，走一步晃一步，肩膀被带子勒得往下塌。陆清漪在他旁边停下来，伸手托了一下他的包袱底：“里面装什么了这么重？”
“我娘给塞的干粮……”那孩子小声说，“还有两床被子。”
陆清漪把包袱从他肩上解下来，掂了掂，重新系了系带子，把结打得更紧了些。然后她把包袱重新帮他背上，把带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样没那么勒。东西到了学苑再抖开，路上不用全背着。”
那孩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林轩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两个比他还高的弟子，后面是另一个闷头走路的少年。没有人说话。山路弯弯绕绕，偶尔从林子里蹿出一只松鼠或者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
走了两个时辰，陆清漪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
大家散开坐下。林轩靠着一棵树干，从包袱里摸出粗布包着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嚼。陆清漪挨着那个最小弟子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喝点。”
那孩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陆清漪转头看了林轩一眼：“你还有水吗？”
林轩晃了晃自己的水囊，还剩大半：“有。”
“那就好。前面还有挺远的路，到了下午要翻一个坡。”
林轩点头。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陆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天黑前要赶到山脚的歇脚站，不然就得露宿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过了午时路面开始往上抬，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陆清漪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偶尔出声提醒后面：“这里有个树根，别绊着。”
林轩低头绕过一个凸起的树根，脚底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沙沙响。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弟子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
林轩也没说话。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官道边的一个歇脚站。一座矮屋，两间房，屋前有个小院，院里支着一口灶。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削竹片，看见他们来了也没站起来，只抬了抬眼皮：“住？”
陆清漪说：“住一晚。六个人，两间房。”
老人指了指院子东边那间：“男的睡那边，女的睡这边。”他看了陆清漪一眼，又指了指自己坐的屋子，“我睡这儿。灶台能用，柴火在棚子底下。”
陆清漪道了谢，把五个新弟子带进东屋。屋子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靠墙放着几条旧褥子，边角磨得发亮。陆清漪扫了一眼，说：“把褥子铺开，挤一挤能睡下。明天还得走一天，早点休息。”
五个少年各自铺褥子。林轩选了靠墙角的位置，把包袱当枕头垫在头下。另几个弟子挨着躺下，中间空了一点距离，谁也没挨着谁。
陆清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我去煮点热汤，你们歇着。”她出去了。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林轩躺在褥子上，听着外面灶台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水烧开的咕嘟声。
那个最小弟子忽然翻了个身，小声说：“师兄……青岚学苑大吗？”
林轩旁边的一个弟子说：“我听说很大，比咱们宗大好几倍。”
“那……里面的人凶不凶？”
那弟子没回答。林轩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最小的弟子又说：“我娘说，去了要好好学，不能丢人。”
没人接话。只有灶台的柴火噼啪响着。
过了不久陆清漪端着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她递给那个最小的弟子一碗：“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那孩子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姐”。
陆清漪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客气，睡吧。”
夜里林轩醒了一次。窗外的月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侧耳听了听——同屋的几个弟子都睡着了，呼吸均匀，最小的那个还小声打了几个呼噜。
他翻了个身，把锈剑往枕头底下又塞了塞，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出发的时候，雾气比昨天更重。陆清漪走在最前面，马尾被雾气打湿了，垂在肩上一绺一绺的。走了半天之后雾气渐渐散了，山路变得开阔起来，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山脚下有一片灰瓦屋顶，沿着地势层层叠叠地铺开。
陆清漪停下脚步，指着那个方向：“那就是青岚学苑。”
五个少年都抬头看。林轩也看。那片屋顶比他想象的要多，灰瓦层层叠叠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之间隐约能看见白墙、回廊、几棵高出屋顶的老树。正门方向有一座石牌坊，灰白色，静静地立在山脚下。
最小的那个弟子张大了嘴：“这么大……”
陆清漪笑了一下：“走吧，进了山门才算到。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大。”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率先迈步朝山下走去。五个少年跟在后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林轩走在队伍中段，抬头又看了那座牌坊一眼。石牌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上面的字离得还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三个字应该是什么。
青岚学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