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林轩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蒙亮，南坡那边的雾没散，灰白色的一层铺在半山腰。
他洗漱完没去饭堂，先往广场那边走了一圈。晨雾里的青木门安安静静的，石板路上蒙着一层潮气，踩上去微微发滑。
正殿的门关着，东厢那边亮着灯。卫守拙应该已经起来了。林轩没有敲门，在广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雾从南坡那边慢慢散开。
然后他去了药田。
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药草叶尖上挂着水珠，有的已经被人拔过了，泥土翻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新鲜茬口。
林轩蹲下来看了看。
他对药草的认识一半来自张婶给的丹方，一半来自那本《基础药性录》。地里的草药他认得几种——苦艾、白芷、车前草，都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饭堂还没到开饭的时候，他回了屋，在桌前坐下，把锈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它。剑身上的铁锈斑斑驳驳，有的地方结了硬壳，有的地方泛着暗红色。他伸手碰了一下剑脊，凉的。
在黑风城那个奇怪的杂货铺拿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副模样。后来跟着他考青木宗，又跟着他到了这里。
一路上它安静得像块废铁，只有两次颤过——一次在黑风城那座古石碑前，一次在打坐时灵种共鸣。
林轩握着剑柄把它提起来，剑身不重，长度也短，别在腰里不怎么占地方。
但他没用过它。真正的比试都用训练场的木剑，这把锈剑唯一的作用就是放在枕头底下。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剑脊另一面。
那面的锈更厚，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但锈蚀得太厉害了，认不出是什么。
林轩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上午他去了藏书阁。
青木门的藏书阁在正殿西头，三层，木架子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层放的是常见功法、基础理论、地理志一类的东西。林轩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大宗门的基础教材。
二楼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凭执事许可入内。他没上去。
出来的时候他碰见周桓。周桓怀里抱着一捆竹简，看见林轩就招呼：“怎么样，认熟了吗？”
林轩点头：“差不多。”
“卫长老让我跟你说一声，”周桓说，“后天早上卯时在大殿门口集合，统一出发去学苑。你是跟青木宗的新弟子一起走，五个还是六个我忘了，反正你到时候来就行。”
“好。”
周桓准备走，又折回来：“对了，你的入学考核名次我还记得，理论排第三。青岚学苑那边是按成绩排座位的，你坐的位置不会太差。”
林轩问：“你去年去过？”
“我没去。”周桓摇头，“我直接在宗门里修，不过学苑的事我听陆师姐讲过。”他把怀里的竹简往上托了托，
“陆师姐人挺好的，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她就行。她在学苑待过一年，门儿清。”
周桓走了。林轩站在藏书阁门口想了想，往药田那边走。
陆清漪果然在。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子没卷起来，正蹲在田埂边给一片药草松土。旁边放着一把短柄的小铲子和一壶水。
林轩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师姐，我来看看药田。”
陆清漪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得草药？”
“认得一点。”
“那正好。”她把小铲子递给他，“你帮我把这垄土翻一翻，不要太深，把表面那层松开就行。”
林轩接过铲子，顺着她指的那一垄开始翻。土不硬，表层被露水浸得软，铲子下去轻轻一撬就翻开了。他把土块打散，又把草根挑出来扔到一边。
陆清漪在旁边看着他翻了半垄，点点头：“手还挺稳的。以前干过？”
“在村里种过地。”
“那就难怪了。”她笑了笑，“我去年回来之后也是先来药田帮忙，王执事管这边的，他有时候忙不过来。”
林轩问：“王执事是管药田的？”
“管杂务的，药田只是他管的一桩。”陆清漪从旁边拔了一棵野草扔进筐里，“你后天走是吧？”
“嗯。”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林轩说，“就几件衣服。”
陆清漪看着他，像在想什么，然后说：“你去学苑，厚衣服带够没有？那边冬天确实是真冷。我去年去的时候没带够，后来找隔壁的借了一件，穿了整个冬天。”
林轩想起昨天她说的枕头的事，又问了一遍：“那边冬天比黑风城冷多少？”
“冷得多了。”陆清漪想了想，“黑风城的冬天冷是干冷，穿厚点就行。学苑那边是风冷，山风从北面灌进来，钻进骨头缝里那种冷。我去年冬天手指长了三个冻疮。”她伸出手来，林轩看见她右手食指关节上确实有一点淡淡的印子。
“那得多带一件。”
“带两件吧。”陆清漪说，“青木宗的弟子服薄，你到了那边可以去学苑的布坊换厚的。”
林轩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他又翻了半垄土，把铲子还给她：“谢谢师姐。”
“谢什么，你帮我翻了土呢。”陆清漪接过铲子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去忙你的吧。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师姐，你也去吗？”林轩惊讶道。
“怎么，你有意见？”陆清漪佯怒。
“没，没有。”林轩顿时结巴了起来。
见他这副样子，陆清漪噗嗤一笑：“怎么这么不经逗，真是个小呆瓜。我还没从学苑毕业，自然是要回去上课的，这次回来是回宗门看看顺便接你们这批新弟子过去。”
“行了，快回去准备吧。”
陆清漪挥了挥手。
林轩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正殿门口，门开着。卫守拙站在殿里，背对着他，正往墙上挂一幅新的字。林轩在门外停了一下，卫守拙回头看见他。
“林轩。”他朝林轩招了一下手，“进来。”
林轩走进去。卫守拙把那幅字挂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写着“松柏之志”四个字，笔力很硬，是那种用足了力气写出来的，每个笔画都扎扎实实。
“你这两天把学苑的入学须知看了？”
“看了。”
“理论课的功课你不用担心，你底子好。”卫守拙转过身来，“但青岚学苑的实战课不是你入宗考核那会儿比划两下的事。那边是真打，各宗弟子在训练场上交手，输了就是输了，没人留情面。”
林轩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卫守拙看着他，“还有一件事。青岚学苑不只是学本事的地方，你到了那边，什么人都会遇上。世家子弟也好，散修也好，同乡也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林轩点头：“我会注意的。”
卫守拙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平平的，不冷也不热。然后他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一摞册子，摆了摆手：“行了，去收拾吧。后天早上别迟到。”
林轩出了正殿。
阳光已经升起一阵子了，照在广场的青砖地上，泛着暖暖的反光。几个弟子从饭堂那边走过来，说说笑笑的。林轩站在广场边上看了看他们，然后沿着小路回了自己的屋。
当天下午他打坐了一个时辰。丹田里的杂草灵种比刚入学那会儿饱满了一些，蜷着的叶片微微张开，像是在缓慢地吸收着什么。种灵境中期的气息沉稳，不浮不躁。
他收功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枕着那柄锈剑，听着南坡那边断断续续的虫鸣。青木门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林轩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木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后天就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