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黑风城北门外的官道走了两天，林轩终于站在了青木门山门前。
山门不算矮，青石砌的，门额上刻着“青木”两个字，笔画粗拙，像是用钝刀凿出来的。门两侧各有一株老槐，枝干虬结，这个时节叶子还没发全，露出光秃秃的骨相。槐树的皮裂得极深，沟壑里嵌着陈年的灰土和碎苔，像两个沉默的老人立在山门两侧。
林轩抬头看了一会儿，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包袱不重，里面几件衣裳加一些零碎，背了两天肩膀有些酸。他换了个肩，跟着前面的人迈过门槛。
山门内是一条石阶道，两旁种着低矮的药草，叶片灰绿，贴着地面长。台阶上的青苔被踩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走的——石阶中间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脚步踩出来的，经年累月。石阶尽头是个不大的广场，青砖铺地，四角各有一棵松树。松树不高，但枝干遒劲，针叶深绿，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摆动。
广场后面是三楹正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供着什么，远远的看不清。正殿的飞檐比两侧的厢房高出半截，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
整座宗门不大，但收拾得利落。药田在广场东侧，田垄整齐，垄沟里没有杂草。西边有一排矮屋，白墙灰瓦，是弟子住的地方。正殿后面隐约能看见练功场的一角，几根木桩立在沙地上。
林轩入黑风城考试之前在接引客栈住过，这一路上也见过几处小宗门的山门，心里大致有数——青木门的规模放在黑风城六宗里不算垫底，但肯定也算不上阔气。正正经经的一个中等宗门。弟子不算多，广场上几个人来来往往，有人挎着篮子从药田那边走回来，有人抱着书册往正殿方向去，每个人走过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步。
周桓把他带到偏殿门口，说：“卫长老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林轩推开门。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摆了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木秀于林”四个字。字写得粗拙，笔画压得重，和山门上的题字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冒着热气，旁边摞着几本册子，边角翻得卷了边。桌边的窗户半开着，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桌边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蓝色布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正低头翻一本薄册子。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
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
卫守拙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林轩在黑风城初试时见过他一面，隔了段时间再见到，还得辨认一下才能确定。他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不显眼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但没有记忆点，唯一的特征是眼神——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打量一棵树的年轮，从最外面一层慢慢往里看。
“林轩。”卫守拙放下册子，朝他点了点头，“来了就好。坐。”
林轩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膝盖窝卡在椅沿上，他换了个姿势，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青岚学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卫守拙说，“七天后开学，你收拾一下东西，到时候青木宗的新弟子统一出发。”
林轩说：“好。”
卫守拙又翻了翻册子：“你入学考核的成绩我看了，理论课不错，实战一般。到了学苑好好补补短板。学苑那边什么都有——教习、功法、修炼资源——比你待在宗门里闷头练强。”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轩，目光落在册子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合上了。
林轩点头。
卫守拙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轩想了想，“住的地方在哪？”
卫守拙笑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得多明显，但确实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聚在一起，像风吹过水面起的细褶。
“周桓——就是带你的那个——你一会儿跟他走，弟子房在南边那一排，窗户朝南，比偏殿暖和。”
他从桌边站起来，拍了拍林轩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拍在肩上不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稳。林轩感觉到他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常年握剑或者拿药锄磨出来的。
“宗门不大，三天你就能认熟。有什么不懂的，找周桓，找我也行，我住正殿东厢。”
“谢谢卫长老。”
“嗯，去吧。”
林轩从偏殿出来，周桓果然等在门口。周桓年纪不大，十六七的样子，瘦高个，走起路来步子很大。他带着林轩绕过正殿往后走，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边种着一排矮竹。竹叶擦过林轩的袖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咱们宗不算大，弟子加起来不到八十个。”周桓边走边说，“药田在东边，藏书阁在正殿西头，三层，东西不算多但够用。练功场在广场后面，早上人多，你要是想清净就傍晚去，没人。”
林轩跟在后面听着。他注意到小路两侧的矮竹修剪得很整齐，竹根处铺了一层干草，大概是防冻用的。
“卫长老是咱们宗辈分最高的教习之一，但他不爱管琐事。日常杂务是王执事在管，他平时待在药田那边，有事找他也行。”
林轩问：“陆师姐在吗？”
周桓愣了一下：“哪个陆师姐？”
“姓陆的，青牛镇出来的。”
“哦，陆清漪？”周桓恍然大悟，“她去年入学，现在应该还在学苑那边——青岚学苑每年三月结业一批，她年底才回来吧。怎么，你认识她？”
林轩说：“同乡。”
“那巧了。”周桓说，“她人挺好的，去年就是她接的我。”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排房子前。灰瓦白墙，六间并排，每间一扇门一扇窗。窗框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暗绿色的漆，有几处漆面剥落了，露出下面的原木色。周桓推开第三间门：“你的。朝南，下午有太阳，暖和。”
林轩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柜。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床板摸着干净，但边角有点起毛了。木柜的门有些歪，关不严，露出一条细缝。窗口正对着南面的山坡，坡上长着些杂树，这个时辰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地上映着一方亮。
“被子褥子一会儿有人送来。”周桓说，“你先把东西放了，到饭堂报个到——饭堂在广场东侧，饭点有人。有什么缺的到正殿找王执事登记。”
“好。”林轩说。
周桓走后，林轩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没几样东西：一套换洗衣裳、一块包着干粮的粗布、三个莹白灵石和五个下品灵石，还有那柄锈剑。他把衣裳叠好放进木柜，灵石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干粮放在桌角。
他从包袱最底下把锈剑抽出来，握了握。一拃半长，铁锈斑驳，看上去跟废铁没什么两样。但黑风城那座古石碑上它颤过，他自己打坐时它也颤过——这玩意儿不是废铁。
林轩把它放到枕头底下。习惯了。
然后他坐到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南坡。
青木门的房子不算差，窗户透光，屋里虽然简陋但打扫过，地面是青砖铺的，踩上去瓷实。比他在青石村茅草屋睡的那几年好，比黑风城客栈的柴房也好。七天后去青岚学苑，三年后回来，到时候这里就是他的落脚处。
他垂下眼睛，丹田里的杂草灵种安安静静地蜷着。种灵境中期，离后期还差着一截。青岚学苑是六个宗门的弟子一起上课，他理论知识不差，但实战被摔过太多次了。卫守拙说得对，得补短板。
窗外有鸟叫。南坡上的杂树正在返青，细细的枝条上冒出一点绿芽。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土腥气和草芽的味道，灌进屋里，把桌上的那本册子翻了一页。
林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床铺了。被褥是刚送来的，粗棉布面，摸上去有些硬，但干净，带着一种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他把枕头拍了两下，把锈剑重新塞到枕头底下，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然后出了门往饭堂方向走——认认路，也看看青木宗其他地方什么样。
从今天起往后数七天，他就该去青岚学苑了。
他走在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路边矮竹的叶子擦过他的袖子，田埂上有几株早发的野草冒出了嫩芽，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山风从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一点草芽的味道，穿过他的领口灌进后背，凉凉的。
这一年的春天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