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选手们抵达青岚台，台子已被重新布置过。
石台两侧的旌旗撤了，换成了六面不同颜色的旗幡，分别绣着六宗的名号，在晨风里猎猎地飘。
石台正前方的空地上摆了一排长案，案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当天考核用的材料。
城里的百姓来得比初试那天更多，大概是因为复试有实战擂台，比光看人把手往石头上放有意思得多。
场地外围挤满了围观的人，有的踮脚往前探，有的骑在矮墙上看，还有小贩挎着篮子沿街叫卖胡饼和热茶。
一百二十七名通过初试的考生在台前列队站好，按照编号排成几排。
林轩站在中后段的位置，沈括在他左边两排，再往前是秦疏桐浅红色的背影和陆瞻白浅青色的侧影。
王冲站在更靠前的位置，今天换了身深褐色的劲装，比之前那几天看着利索了些，只是一只手里还捏着把折扇，扇坠上挂着一块成色很好的青玉佩。
主考官秦砚站到台前，声音比初试那天更正式一些：
第二关第一项，百草辨真。
考核内容：每位考生随机领取三十味药材，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辨认，写出每味药材的名称、品级、主要用途及采收季节。
其中十味为干品，十味为鲜品，十味为粉末状。
以准确率计分，错一味扣三分，漏一味扣五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全场考核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互相传递。违规者逐出考场。
台下安静了一瞬。
六十味药材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辨认——不是光看看就行，还要写出品级、用途、采收季节。
这对在济世堂系统学过一年的林轩来说不算太难，但他知道对很多人来说，光是区分干品和鲜品的同一种药材就已经是一道坎了。
按编号顺序入场，每组二十人。第一组，一号至二十号。
第一组考生上了台，在长案前依次站定。
林轩站在候考区看着，日光从东墙头爬上来，晒得他后脖颈微微发烫。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案前，低头看药材、拿起来凑近了闻、偶尔用手捻一下。
有人下笔很快，有人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写下一个字。
考官在案桌之间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看考生写的内容。
时间到。第一组有人交卷时手在抖，纸角被捏出了几道皱痕。
考官当场批阅，把成绩记在册子上，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头走了。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林轩在候考区站得小腿发酸，他看着那些考生上台、辨药、写字、交卷、下台，一遍一遍地重复。
台上那些药材他隔着距离扫一眼，就能认出大半来——那一摞颜色发褐的是陈年的灵蒿干品，旁边那堆绿色卷边的应该是鲜采的紫苏叶，再旁边陶罐里装的粉末闻味道大概是地榆粉和苦参末混在一起，比例七比三。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些药材排了序，等他们这一组上场的时候，这批药材多半会被收下去换新的，但大致的品类应该差不多。
第二十一组，四十一号至六十号。
林轩看见沈括走了出去。
他站在左侧第二张案前，低头看了案上摆的药材，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所有的干品和鲜品分成了两堆，再把粉末状的陶罐单独拎了出来放到一边。
他动作不快不慢，每看一味都会拿起来翻转着看一遍，然后才落笔。
林轩远远看着他写完交卷，下台时面色寻常，看不出好坏。
第二十二组，六十一号至八十号。
林轩听见了自己的编号。
他从人群中走出去的时候，手掌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腹上残留着昨天练功时摸着灵石表面的凉意。
他走到案前站定，案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药材——左边一排干品，中间一排鲜品，右边一排陶罐粉末。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药材晒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干枯的叶片边缘在光里微微卷曲，鲜采的根茎断面还带着湿润的水痕。
林轩站在案前，指腹碰到第一味药材的时候，脑海中那本泛黄书册翻动了一角，他感觉到几个字浮上来
——【灵蒿】——
但他立刻把那念头压了下去，仿佛用掌心的力道把那翻动的书页按住了，然后凭自己的记忆去辨认、去落笔。
他捻了一下叶片的边缘，确认了叶片背面的绒毛密度和色泽深浅，放下了。
灵蒿，下品，可配伍驱寒散、养气丸，采收期夏末秋初。他嘴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在纸上写了。
第二味是紫苏叶。
鲜品，叶片边缘的锯齿纹路和干品不同，颜色也更鲜亮一些。他确认了叶脉的走向，写下了答案。
第三味是陶罐里的粉末。
他打开陶罐盖子凑近闻了一下——有一点点涩，带着轻微的酸，不刺鼻。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拇指上搓了搓，粉末的颗粒度比面粉粗一些，颜色灰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黄。
地榆粉混合了少许苦参末，比例约七比三。用途：止血散的基础配料。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落笔写了。
他一道一道往下过，干品、鲜品、粉末交替着来。
有的药材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有的则需要多花几息确认一下细节。
济世堂一年的实操训练在这时候全显出来了——他不靠死记硬背，而是靠形状、气味、触感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去辨认。
他写完第三十味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刻漏，还有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他把纸上的答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字，也没有漏掉品级标注，然后把纸折好放在了案角。
交卷的时候考官接过他的纸，低头扫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品级标注得是否准确——然后提笔在册子上记了成绩，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了，下去吧。
林轩走下台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是站久了的那种酸胀。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括的位置，沈括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还不错。
林轩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同把目光投回了台上。
第四十二组仍在继续。
秦疏桐那一组排在林轩后面不远。
林轩看见她站在案前，姿态依然和初试那天一样自在，手指在那些药材之间快速移动，落笔的速度几乎没怎么停顿。
她的答案填得飞快，写完之后甚至剩了小半刻钟，把笔一搁就交卷了，路过陆瞻白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陆瞻白还没来得及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王冲那一组被安排在大约午后。
林轩没有刻意去看他，但台下的议论声把注意力引过去了——
有人说那不是王家的王冲吗，有人说他爹给他请了半年的教习专门补这课，还有人说等着看吧。
王冲走到案前时折扇收了别在腰后，案前三排药材摆了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些药材先是伸手拿了几样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有几样他认得快，有几样他反复看了很久才落笔。
但他交卷的时间卡得很紧，最后一个写完才把纸角折好递上去。
下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不像平时那样到处找目光对碰了。
交卷时间到。
铜锣敲了一声，最后一批考生把案前的纸角展平了放在案上。
考官们开始收卷、批阅、登记成绩。
台下的人群开始往外退，考生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林轩和沈括在人群里碰了面，两人并肩往场外走。
你怎么样？林轩问。
沈括想了想说：干品全认了，鲜品有两种不太确定，粉末里头有一罐掺了别的——我按七成地榆粉三成苦参末写的，不知道对不对。
林轩说应该没问题，沈括点了点头没有再接。
两人走出青岚台大门的时候，日光正在从头顶往西移动。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些正在收拾药材的伙计，又看了一眼考官席上那些还在低头批阅的考官背影，然后转回头来，跟在沈括后面汇入了散场的人流。
明天是第二项金石开物，那些药材的叶片和根茎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腹上，温温热热的，像某种无声的标记，把他今天答过的那些答案一个个钉在了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