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和沈括回到张记客栈的时候，客栈院里的灯已经亮了。
张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只还没捏完的馒头。
她看见两人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回来了？怎么样？过了没有？
过了。沈括说。
林轩跟着点了点头。
张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她转身往灶房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我就说你们能过！锅里煮了排骨汤，热着呢，我给你们盛去。
她走进去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对了，那个叫柳芽的小姑娘呢？没跟你们一起？
林轩和沈括对视了一眼。
沈括摇了摇头：她被城主府的人留下了。
张婶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被城主府留下了？犯事了？
林轩简短地把柳芽被直招的事情说了，张婶听完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连连说这孩子真是出息了，然后转身回去盛汤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轩在石桌边坐下，沈括坐到他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葱花香菜碎在汤里沉沉浮浮。
林轩低头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让他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明天是休息日。沈括端着碗说，后天第二关才开始。
林轩嗯了一声。
他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卫守拙给他的那五块下品灵石，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他想起卫守拙站在暮色里说的那些话，说他的经脉被这功法养得好，换什么都接得住。
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在心里，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个字。
先生回来了。沈括朝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济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卷纸，是今天下午城主府侧厅新张贴的第二关考核规则告示的抄本。
他在石桌边坐下来，把纸卷展开摊在桌面上，四个人——林轩、沈括、张婶、还有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的伙计——凑过去看。
百草辨真、金石开物、破阵较武、玄机解局。
周济和手指顺着纸上写的文字一行行点过去，每项独立计分，各占一百，总分四百。后天开始，一天一项，第四天出总排名。前六十名进第三关。
他把纸卷合上，靠回椅背：百草辨真是你的强项，金石开物沈括有底子，破阵较武靠临场发挥，玄机解局是靠脑子。
他看了林轩一眼，你四项里至少稳拿一项，剩下的看造化。
林轩点了点头，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项考核，四天时间，每天一项。
他闭上眼睛默想了一会儿济世堂学过的那些药材辨识要点、沈括平时念叨过的矿石品类、还有卫守拙那句你经脉被这功法养得很好——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码好，睁开眼的时候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第二天卯时刚过，院门被人敲响了。
张婶去开的门。
门拉开，外面站着两个穿玄黑色轻甲的城卫，腰间佩刀，站在院门两侧像两扇门板。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新的浅蓝色短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是柳芽。
张婶怔了一下，退后半步让开了门。
柳芽走进院子的时候，林轩和沈括正坐在石桌边喝粥。
她站在院中央冲两人笑了一下，笑容比昨天在石台上被宣布直招时舒展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不自在，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自己变成了被城卫护送的人这个身份。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确认这里还是她走时的老样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石桌边的空凳子上。
你怎么回来了？林轩放下粥碗。
我自己要回来的。柳芽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两个城卫，压低了声音，
他们让我在城主府住着，说兽系灵种的事要等宗门商议出结果才能放人。
我说不跟大家说一声就走我不踏实，磨了一早上才让我回来一趟——还派了人跟着。
她朝院门方向努了努嘴，甩不掉的那种。
林轩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柳芽接过去也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呼了两口气才开口：
我在城主府待了一晚上，他们把该问的都问了——灵种怎么来的、从哪儿得的、谁给的、有没有别的隐情。我如实说了，就是杂货铺那回事。
那间铺子你们也知道的。
她的目光在林轩脸上停了一瞬，两人都没有提到锈剑的事。
后来来了好几个宗门的人，在隔壁屋吵了半宿。
柳芽把粥碗放下，两只手捧碗，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今天早上才定下来的。飞云阁要了我。
他们说兽系灵种在飞云阁那边有完整的功法和配套的路子，比放在别的宗门更合适。
其他几家也没争，飞云阁的考官昨天就在城主府了，守了我一晚上。
飞云阁。沈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六宗里身法最轻灵那家，适合你。
柳芽嘿嘿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我以后就住城主府了。后天第二关你们上场比赛，我在上面看着。
她伸手指了指上方，他们说我可以坐考官席旁边的观战位。
石桌边安静了几息。
柳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见了底的粥，站起来把空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走回来站在桌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上去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我就是想回来说一声。我走了之后你们别担心我，我在那边挺好的。你们第二关好好考，我看着呢。
她说得短，但声音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林轩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她知道这一别之后大家就不太一样了，她被直招了，不用再跟大家挤在一个院子里等着排队上场，她往后站的位置比他们高一级。
林轩说，你看着吧。
柳芽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两个城卫一左一右地跟在她旁边，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冲院子里的人挥了挥手，嘴里喊了一句：
加油啊你们！
然后跟着城卫转过巷口，浅蓝色的短衫消失在转角处。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张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望着院门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去收拾灶台了。
周济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抄来的第二关规则告示，在石桌边坐下来，铺开看了看，又折起来了。
百草辨真是明天。他看了林轩一眼，又看了看沈括，你俩今天把该准备的准备准备。练功也好，睡觉也好，别想太多。
沈括嗯了一声，起身回了屋。
林轩没有立刻走，他在石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把周济和那句别想太多放在心里嚼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腰腹间那柄锈剑的轮廓——一拃半长，细窄贴身，隔着衣料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微微发凉的重量。
他推门进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卫守拙给的那只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没有打开，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巷口有收摊的吆喝声，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
明天这个时辰，他就要站在第二关的考场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