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青岚台上重新聚满了人。
日光从东边的矮墙上面爬过来,还没晒透石台,青石板面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剩余未测的考生大约还有七八十个,比昨天稀疏了不少,站在台下零零散散地聚成几堆。
林轩站在靠前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锈剑的剑柄。
柳芽没有来,她昨天被领去后台登记之后大概留在城主府那边了。
沈括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但林轩注意到他今天出门前把那块老竹根从袖口里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
五十三号。
台上贺终已经站到了窥灵石旁边,比昨天更简短利落。
昨天柳芽打断的那段流程今天补上了,接续的编号一个个被喊上去,下来,记录,再喊下一个。
从五十三到五十九,七个普通考生,四个过关三个淘汰,过了的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的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所有人的情绪在昨天地震般的冲击之后都冻住了一层。
六十号,沈括。
沈括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昨天柳芽走的时候稳,比世家子弟少了几分从容,但脊背始终挺着,像一根被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断的竹片。
他走到窥灵石前站定,没有停顿,直接将右手贴了上去。
晶石内部泛起一圈淡青色光晕,不算浓烈,但也说不上单薄,温温吞吞地浮在晶石内层,像一盏灯芯调小了火苗的油灯。
贺终低头看了几息,又抬眼看了看晶石上方灵力流动的轨迹,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念道:灵种品相中等偏上,丹田中等偏上,灵力稳定。记录,下一位。
沈括收回手。
他的指尖从晶石表面离开的时候,林轩看见他下垂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腹蹭过袖口内侧,像是在确认那块老竹根还在。
他转身走下石台,经过林轩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脸,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过了。
林轩点了点头。
沈括走回了他身后原来的位置,林轩没有回头看他,但他能感觉到沈括站定之后肩膀松了半寸。
六十号到六十六号又过了几个普通考生,有人过关有人淘汰。
六十五号是个穿灰布短衫的瘦弱少年,灵种品相只有下等,但丹田出奇的好——
贺终念出丹田上等时台下起了一小阵惋惜的议论声,和昨天秦疏桐的上等丹田引发的赞叹声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那少年下台时低头走得很快,看不出是难堪还是麻木。
六十七号,林轩。
林轩抬脚走了出去。
从人群中穿过的那几步路比平时长,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同时落过来——有好奇的,有随意的,有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去看考官席,但他知道卫守拙今天没有翻报名册,那人的目光应该是直接落在石台上的。
他在窥灵石前站定,晶石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被弧度拉得有些变形。
他没有停顿,将右手放了上去。
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经脉往小臂上走了一小段就停下了。
晶石内部泛起一圈光——很淡、很薄的青灰色,像是秋天枯草被风压弯时折射出来的那种颜色。
那光晕在晶石内部停了三息,薄薄的、虚虚的,像一层随时会被吹散的雾气。
台下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笑了一声,又像只是清了下嗓子。
林轩听得出那是王冲的声音。
贺终低下头看了看晶石,又看了看,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板:灵种品相——下等。杂草类灵种,形态普通,灵光微弱。
他顿了一顿。
台下那阵轻微的气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有几道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贺终后半句话跟了上来,声音依然平板,但内容让那阵气音停住了:丹田品质,极好。灵力质地醇厚,远超同境。
台下安静了半息,然后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惋惜的表情,有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杂草灵种配极品的丹田——这比普通灵种配普通丹田更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像是看着一块上好的地种了一株不会长的草。
贺终搁下了笔,抬头看了看林轩,又低头看了一眼底册子上记的内容,眉头微微蹙着。
考官席上安静了片刻,之后卫守拙的声音从末尾传过来,不高不低,在台下那片低沉的嗡鸣中传得很远:
他的灵力质地确实极好。我看过他的报名册,青牛镇济世堂的药童出身,没有世家资源。
他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斟酌过的认真,能在这种条件下修炼出这样的灵力,说明他的修炼功法扎实、经脉调理到位。
灵种品相是静态的,但丹田和灵力是动态的。我认为他可以参加接下来的考核。
考官席上有人嗯了一声,有人没有表态。
贺终沉默了几息,重新把笔拿起来,在林轩那一栏下方添了几个字,抬头看了林轩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倾向:林轩,初试通过。
林轩把手从窥灵石上移开了。
掌心的凉意没有立刻消退,指腹上残留着晶石表面一层薄薄的细灰。
他转身走下石台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惋惜的,有审视的,有带着不解的。
刚才那声气音的主人王冲此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回原先站的位置,沈括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很快,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测试还在继续,六十八号、六十九号……林轩没有再仔细看。
日光从他头顶慢慢移到了偏西的位置,石台两侧旌旗的影子在地面上转了半圈。
最后一轮测试结束后,贺终合上了册子,拿到秦砚面前让他过目了一遍,然后站到石台中央宣布了结果。
第一关灵根测试全部完成。通过人数一百二十七人。
秦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石台前沿。
他的声音比昨天念卷轴时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式的、宣读章程的口吻:
第二关考核于后日正式开始。
考核分为四项:百草辨真、金石开物、破阵较武、玄机解局。
每项独立计分,四项总分排名前六十名者进入第三关。具体规则明日张榜公布,各位有足够时间调整准备。
散场。
人群开始往外涌。
林轩站在原地没有动,沈括也没有动。
暮色从西边的矮墙上面漫过来了,把青岚台的石台和旌旗都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灰金色。
林轩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轩。
他回头。
卫守拙从石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青灰色的旧袍下摆微微飘动,手里捏着那本他翻了两天的报名册,走到林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修炼的是哪种功法?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卫守拙问得直接,没有寒暄。
林轩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但卫守拙的表情里没有考较的意思,只是实打实的疑问。
迟疑几息,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太一引气诀残篇》——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了毛,被他翻得有些散页。
他递过去的时候卫守拙接过来翻了翻,看了两页,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这本功法不错,但可惜只是残篇,只够前期修炼所用。
卫守拙把册子递还给他,灵气运转的路径是对的,少了后续心法终归不堪作为主功法修炼。
到了种灵境后期要继续往上走,我建议你还是换一门功法比较好。
林轩接过册子,沉默了一下:换一门从头再练……为什么?来得及吗?
来得及,这残篇虽然很好,但却不全。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本功法,也不知道你这小家伙是从哪儿得来的,可知补全此功法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故你想要修为更进一步的话就只能换部功法修炼了。
也就是说这本残篇你白练了,现在的底子打得越扎实,换功法的成本就越高。
卫守拙看了看他,目光很平,语气中没有惋惜也没有同情,但灵气这种东西不会白练。
你经脉被这功法养得很好,换什么功法都承接得住,要相信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林轩的肩,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布袋不重,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东西。里面有五块下品灵石,回去之后把你丹田里的灵气走一遍,别让经脉发涩。
林轩接过了布袋。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灰扑扑的布袋,又抬起头来看向卫守拙。
卫守拙已经转身往石台方向走了几步,青灰色的旧袍后摆在暮色里微微摆动,像一片被风吹远了却没急着落下的叶子。
林轩张开嘴想开口叫住他问句话——比如说先生,你为什么会帮我,但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他只是握紧了那只布袋,揣进了怀里。
沈括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着,两人一起望着卫守拙的背影消失在石台侧面的通道里。
暮色又深了一层。
青岚台上最后一批收拾桌案的伙计也开始往外搬东西了,那枚窥灵石被裹上了布套,由一个壮汉扛着往场外走去。
林轩和沈括并肩走出了校场大门,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进黑风城城门的时候,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
张记客栈的方向透出昏黄的灯光,张婶大概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林轩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袋里的灵石,硬邦邦的,隔着布硌着他的胸口,和丹田里那粒种子搏动的节奏隐隐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