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已悄然爬到了石台中央。
二十号之后的测试继续进行着。
上台的人一个接一个，把手掌按上窥灵石，晶石泛起或浓或淡的光芒，贺终低头记录，报出成绩，下一位。
这个过程重复了二十几遍之后，台下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带着倦意的麻木。
有人过了关，松了口气退到后排；有人没过，低着头从人群中挤出去，不再回头。
四十七号，秦疏桐。
这个编号报出来的时候，台下那些低垂的目光同时抬了起来。
秦疏桐从人群中走出来，浅红色的衫子在日光底下像一小片烧着的云。
她走上石台的步态松快，没有紧张也没有故作从容，就好像这是她走过很多次的路。
她把右手按上窥灵石的时候，晶石内部泛起一圈浓而不燥的赤红色光晕，均匀地浮在晶石里层，像一团养得很好的火。
贺终低头看了片刻，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开口时语气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认真了几分：灵种品相上等，丹田上等，灵力质地均匀。
台下低低地起了一片议论。
有人小声说秦家的果然不一般，有人啧啧了两声没有往下接。
秦疏桐把手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从容，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她走下石台的时候目光没有往任何方向偏，径直走回了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
四十八号，陆瞻白。
陆瞻白从秦疏桐旁边走出去。
浅青色长衫，身形清瘦，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窥灵石前站定，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晶石内部泛起的是一团柔和的青光，澄澈而安静，和秦疏桐那团赤焰般的浓光截然不同，像一汪静水底下沉着的光。
贺终看了几息，报出的评价是：灵种品相上等，丹田上等，灵力偏柔韧。
陆瞻白收回手，微微点了点头，走下了石台。
他经过秦疏桐身边的时候秦疏桐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回了一个浅淡的笑，那笑幅度很小但轮廓分明。
秦疏桐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把目光转回台上了。
四十九号、五十号、五十一号——接连三个中等偏下的成绩，灵种品相中等、丹田中等，一个个被贺终念出来，波澜不惊地过了。
台下那阵因秦疏桐和陆瞻白而起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人们重新回到了那种流水线式的等待里。
五十二号，柳芽。
林轩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柳芽从他身侧走出去，步子比平时窄，像踩在一条不太稳的船上。
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衫，身形在宽大的石台前面显得格外瘦小，混在那些衣饰讲究的考生中间像一株长在花圃角落里的草。
她走上石台，在窥灵石前面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按了上去。
晶石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一团银灰色的光芒从晶石内部缓缓漫上来，和之前所有灵种的光都不一样——
它是流动的，活泛的，像一团被拘在玻璃罩里的小兽正慢慢踱步，光晕的边缘带着细碎的波动，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贺终低着的头抬起来了。
他凑近了看晶石，眉头微微蹙起，又直起身看了一遍，转过头去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身后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考官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了窥灵石旁边，低头细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贺终点了点头。
贺终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搁下笔，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分量：灵种——兽系。形态完整，灵力活跃，丹田良好。记录。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兽系灵种。
这三个字落在人群里像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层层荡开。
有人踮起脚往前探，有人低声问谁家的孩子，有人倒抽了一口气说好几年没见过了。
王冲原本靠在椅背上喝茶，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目光隔着人群落在柳芽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秦疏桐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了，她偏过头看了看台上那个穿靛蓝短衫的小姑娘，眼睛里的探究意味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
柳芽站在石台上，手还贴在晶石上没有松开，像是忘了该拿下来。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整张脸被日光照得发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慌乱地找着什么——然后她找到了林轩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林轩冲她点了点头。
柳芽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林轩看懂了，她在说我过了。
穿墨绿长袍的考官走到石台中央，抬手示意台下的议论声收敛一些。
他看了看柳芽，声音沉稳而清晰：五十二号柳芽，测试终止。你不需要参加后续的测试了。直接进入第三关候选名单，散场后到后台登记。
柳芽把手从窥灵石上拿下来，掌心在晶石表面留下一道薄薄的雾气印子，几息就散了。
她转身走下石台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像是在做梦还没醒透，路过林轩和沈括站的位置时她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被墨绿袍考官领着往石台侧面的通道拐了过去。
台下还在议论，秦砚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石台中央，等那阵喧哗稍微落下去一些，开口说了一句话：
原定计划所有考生今日内完成第一关测试。
但鉴于五十二号考生的特殊情况，我们需对测试流程做临时调整。
今日测试到此结束，剩余未测考生明日辰时重新集合，继续第一关。
散场。
人群开始往外涌，有人还在议论柳芽的事，有人在抱怨要多等一天，有人松了口气。
林轩站在人群里没动，沈括也没有动。
柳芽已经不见了，她站过的那个位置被后面的人往前涌了几步就填平了，像水滴落进池塘里，涟漪散了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你的号是多少？沈括问。
六十七。林轩说。
沈括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日光已经从石台中央移到了西侧，在青石板表面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影子。
林轩转身往出口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台的方向——卫守拙还坐在考官席的末尾没有起身。
他手里那杯茶大概是凉了，端在指间没有喝，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那面窥灵石上，像是在想什么。
林轩收回目光，跟着人流走出了青岚台。
暮色正从西边的矮墙上面爬过来，把整片校场染成一种温吞的灰金色。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手揣在袖子里，掌心里攥着那柄锈剑的剑柄，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些许。
明天，就轮到他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