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台上的布置换了第四次。
方台撤了,换成了几十张矮案,案上各放着一只三尺见方的沙盘。
沙盘里填着细密的灰白色砂砾,表面用细木条划出了纵横交错的沟槽,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秦砚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在沙盘上轻轻点划:
“第四项,玄机解局。每人一座沙盘,盘中共设三局——灵力流转推演、迷阵破局、突发事态应对。
每局限时两刻钟,超时不计分。最终得分为三局总分相加,满分一百。”
林轩站在候考区,目光落在那些沙盘上。
沙盘里的沟槽他不陌生,像矿道图,又像灵脉走势图,细看之下各盘的内容又略有不同。
负责布置考场的伙计正在挨个检查沙盘里的沙砾是否平整,把被风吹乱的细沟重新拨正。
前面几组考生陆续入场。
林轩看着他们在沙盘前俯身细看,有的拿竹签在沙砾上画来画去,有的怔怔地盯着一盘沙看了很久也没落笔。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沙盘的右上角都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短短几句话,他隔得远看不清,但推测那就是每局的关键条件。
轮到林轩这一组的时候,他走到案前坐下来。
沙盘里的砂砾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细木条划出的沟槽深浅不一,有的沟槽末端有一个小坑,像矿道尽头的采掘面。
他低头看了片刻右上角的小纸条——第一局写着:“灵力流转路径,三处堵塞。找出堵塞点并标出疏导路线。”
他在沙盘前坐直了。
手指沿着那些沟槽的走向缓缓滑过,砂砾的触感细密而干燥。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济世堂库房里整理药材时,偶尔会留意到那些药材的气味会在通风口积聚,如果摆放不当就会堵塞整个库房的空气流通。
修士体内的灵力流转和那些药材的气息流动,在原理上或许有相通之处。
他在心里把那些沟槽模拟成了一根根管道,把砂砾想象成了流动的灵气,慢慢地、一道一道地排除那些交叉处的淤塞点。
竹签在他手里反复落下又抬起,在沙面上画出短浅的虚线,像夜行人在岔路上留下的标记。
第二局是迷阵破局。
沙盘上的沟槽比第一局复杂得多,纵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心处有一个拇指大的深坑,右上角写着一行字:“寻唯一通路,到达中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补充:“灵阵已激活,错误路径三次即触发警告。”
林轩没有急着动。
他先看了一遍全盘,从边缘处开始往回推——那片区域标记着一个微小的铁屑,或许是某种机关卡顿。
他用竹签轻轻拨开砂砾,看见底下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点。
他在这处缺口处画了个圈,然后沿着那条被掩盖的路径慢慢倒推回起点,用竹签在沟槽边缘划出一道细线,顺着盘面一路牵到中心的坑洞旁。
他走通之后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放下竹签抬头看了一眼刻漏,还剩大半刻钟。
第三局被称作“突发事态应对”。
沙盘上摆着几个微缩的人形木片,中间围着一样被布盖住的物事,布上写着:“护送途中遭遇伏击,目标重伤,需立即判定:撤退、治疗、求援三策中何者为最优解。写出理由。”
林轩看着那几个木片和人形物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到了青石村——不是矿洞,是矿洞塌方的那天晚上。
余叔蹲在矿洞口盯着那堆碎石看了很久,没有冲进去救人,而是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挤在洞口的人喊了一声:“都往后站。”
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救人之前先要稳住局面,稳住局面之前先要确保剩下的人不会继续折进去。
他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先稳定局面、再处理伤员、确认环境安全后再考虑撤退路线——又对着沙盘上那些人形木片看了一眼,在“求援”后面补了几个字:
“但需判断求援距离和援兵到达时间,如远超伤员存活期限,则不适用。”
他把纸角折好放在了沙盘旁边。
交卷的时候林轩站起来,余光里看见沈括也已经写完了第三局的答案,正站在沙盘前检查前两局的解答,把竹签上残余的砂砾抖干净。
两人没有对视,但都各自收拾好了东西退到了候考区。
一整个上午都在安静中度过。
那些沙盘上的沟槽和木片被一批又一批考生拨弄、摆放、解答,竹签在沙面上划出的痕迹一层盖过一层,伙计们在每组考核结束后用木板把砂砾刮平、重新划好沟槽,又把木片归位、盖上布,等待下一组考生。
午后的日光铺满了青岚台。
秦砚收齐了所有答卷,和几位考官一起在台上俯身审阅那些纸上的答案。
台下候考区里人声低微,有人反复揣摩自己的答题策略,有人低头偷看同伴纸上残留的细痕,有人在心里默默复盘整场考核。
林轩靠在人群边缘的一根铁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腹间那柄锈剑的剑柄。剑身安静的,温的,像一枚正在默默积蓄着什么力气的芽。
申时过半,秦砚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一卷汇总完毕的册子,声音在暮色到来前的明朗空气中传得很远:
“第二关四项考核全部结束。总成绩已核算完毕。下面公布进入第三关的六十人名单。”
台下瞬间安静了。
林轩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秦砚翻开册子,从第一名开始念。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攥拳,有的低头,有的在人群里互相看了一眼。
秦疏桐的名字排在很前,陆瞻白紧随其后。
沈括的名字在中间段被念到——林轩看见沈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柳芽作为直招考生不在此列,她坐在观战区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空晃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林轩的位置,冲他比了个手势。
秦砚念到了第四十八名的时候顿了一下,念了一个林轩不认识的名字。
台下有考生低声问旁边的人“你的名次排到多少”。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越来越靠后,候考区里那些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人呼吸都变浅了。
“第五十八名,林轩。”
林轩听见自己的编号时,后背的肌肉忽然松了一下。
他过了,正好在最后几个名额里擦着边进了第三关。
他没有做出明显的表情,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指腹贴着腰间的衣料——那柄锈剑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也在等着这一刻。
秦砚把册子合上了,抬眼扫了一遍台下:
“以上六十人,于三日后辰时在青岚台参加第三关双向选拔。
未念到名字的考生,感谢参与。本次大选至此结束了你们的行程。散场。”
台下的反应分成了两半。
一半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转身和同伴击掌。另一半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结果。
有几个角落有女生低低地哭了出来,被旁边的同伴拉走了。
林轩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括。
两人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肩并肩站了片刻。
然后林轩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啧”,像是有人咬紧了后槽牙却还是漏了一丝声响出来。
他回过头,看见王冲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没有折扇了——那把扇子大概丢在第三项考核的方台下面,他忘了捡,也没有人替他捡。
他面前站着一个随从,随从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冲看了那随从一眼,又看了秦砚手里的册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场外走去,步子比来时快,像是想在身后那些目光追上来之前先走掉。
人群正在朝出口方向涌去。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王冲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墙下方滑落。
他想起第一天在青岚台上看见王冲穿着月白绸衫端着茶盏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又想起几天前他在巷子里对张婶说“等大选完了再说”时那个轻飘飘的尾音。
那些画面和此刻他快步离场的背影叠在了一起,在暮色里模糊成了一团轮廓。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想。
他需要回去把那柄锈剑再看一看,把卫守拙说过的那几句话再想一想。
他跟在沈括身边往出口走,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暮色落在他们肩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山坡上的树,根在暗处慢慢地、不声不响地伸向了相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