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看起来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少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衫,袖口扎了绑带,身形匀称,面容沉静,一看就是正规练过的。
周济和事后才跟他说起——那是玄铁宗下面一个外门长老的侄子,练了两年体术,根基扎实得很。
但此刻他站在台上,除了感觉到对手呼吸平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又实又匀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在台中央站定,隔着五步的距离,齐齐拱了拱手。
考官敲响了台上的铜钟。
对手先动了。
他的步伐干净利落,冲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声,没有花哨,只奔着林轩的胸腹中段来。
林轩没有迎上去——他的直觉告诉他正面接不住这一下——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堪堪避开。
对手的拳落空了,但随即跟了一记低位扫腿,林轩来不及完全避让,小腿被蹭了一下,身形晃了晃。
对手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手肘横推过来,林轩举臂挡了一下,整个右臂被撞得一阵发麻。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喘了口气。
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动,像河水冲进了一条突然变窄的河道,流速陡增,急而不乱——
他感觉到了丹田里那粒种子在疯狂地往外释放灵力,像一颗被敲开的果实,汁液从裂缝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经脉。
那感觉和赵横那次不一样,那次他是把灵力凝聚了打出去的,是冲击性的;这次灵力是在他体内自行运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他筋骨和对手的拳脚之间。
对手又来了。
这一次林轩没有躲,他在青石村矿洞里练过另一种东西——跑。
每天背着半人高的竹筐在倾斜的矿道里疾奔,脚下全是碎石和松动的岩块,一落脚就要想好下一步。
他把那种踩碎石的步子用在了方台上:踩下去要实,拔起来要快,每一步都贴着台面的灰线边缘走。
他侧身避开对手的正面冲击,从对手的视觉死角里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量不算大,但足以让对手往前踉跄了半步。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大概是没料到他还能打出反击。
对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些,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轩被对手逼退了好几次,肩膀吃了一记横掌,小腿被扫了两回,右臂上的衣料被蹭破了一片,露出下面红了的皮肤。
但他的呼吸一直没乱,他没有被打到跪地,也没有被推出方台边缘的灰线。
他甚至又打出了两下反击——一次是侧身闪避后反手拍在对手后背,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另一次是在对手收势不及的间隙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大腿侧面。
最后一记对撞的时候,林轩的灵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他感觉到经脉里那条河流正在变细,流速在放缓,丹田里那粒种子的释放频率也在变慢。
对手的横推冲他正面过来,他没有侧闪的余力了,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冲击力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脚踩在了方台边缘的灰线上,堪堪站住,没有掉下去。
铜钟响了。考官站起来宣布:“第八十五号,林轩,略处下风,但灵力运转稳定、应变有效。评分——中等偏上。对手——评分——中上。”
林轩把双臂放下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汗。
他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些软,踩到第二级的时候差点没踩实,扶了一下旁边的铁柱才稳住。
就在他手指触碰铁柱的那一瞬,他腰间那柄锈剑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像是有一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剑身内部翻了个身。
林轩的手指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腹间那截硬邦邦的轮廓,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见。
那颤动只持续了一息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走下了方台。
候考区的沈括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自觉地往考官席的方向望了一眼。
卫守拙坐在末座,手里那杯茶已经端了很久了,茶水大概是凉透了。
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在指间,目光落在林轩刚才站过的方台边缘那个位置上,像是在看什么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东西。
两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
卫守拙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点头,没有笑,只是那个目光又多停了半息,然后他低下头把茶杯搁在了桌面上。
林轩把目光收回来,把右臂上被蹭破的袖口挽起来看了一眼——底下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
他把袖口放下,感觉到腰间那柄锈剑安安静静地贴着肋骨,像是刚才那一瞬的颤动只是他的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剑身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觉得暂时不用起来。
沈括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明天还有第四项。”
林轩嗯了一声,跟着他往人群外面走去。
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墙上方,把他的影子拉长在青岚台的灰土地上,像一棵正在慢慢生长的树,枝干还细,但根已经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