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青岚台正中央搭起了一座方台。
那方台约莫三丈见方，台面铺着厚厚的灰石板，四周各立着一根手臂粗的铁柱，柱顶用粗铁链相连，圈出一片封闭的较武区域。
台下的人群比前两日又多了不少，矮墙根处站满了人，连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都骑了两个半大孩子，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各宗门派来的考官们这次没有坐在石台上了，而是在方台西侧设了一排座椅，坐得比前几日更近了些。
卫守拙在末座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台面上。
秦砚站在方台侧面，声音比前两日简短了许多：
“破阵较武。
抽签分组，两人一组，上台对战。一方认输或出界或无力再战为止。考官根据表现评分，不以胜负唯一论。
每人一场，共计一炷香时间。
不得使用暗器、外物、丹药辅助，违者当场淘汰。”
台下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不以胜负唯一论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大概是输了也能高分？”
又有人说：“那也得看怎么输的。”
考生们依次上台抽签。
每抽完一组，被念到编号的两人各自从方台两侧的台阶走上去。
第一组是两个中等身量的少年，一个使短棍一个空手，台上打了约莫小半柱香，短棍少年击中了空手少年的膝盖迫使他单膝跪地，考官敲钟判胜。
第二组是一男一女，女子的身法比男子灵活许多，绕着方台走了几圈把对手转得脚步乱了，侧身一带将他推出了界线。
一组接一组地上去，下来，抽签，再上去。
林轩站在候考区看着台上的对战，掌心微微渗汗。
他的实战经验太少了——在济世堂那一年里他只打过赵横那一场，那一次还用的是偷袭和灵力对冲。
真正站在台上和人对阵的感觉，他还没有体会过。
又过了几组，秦疏桐上去了。
她的对手是个身形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少年，上台时气势很足，呼的一拳带起一阵劲风。
秦疏桐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那拳擦着她衣角过去了。
她退了两步，然后忽然前冲，脚尖一挑，沿着方台地面划出一道短弧。
那少年被她挑中了脚踝处的力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紧接着秦疏桐的手肘已经顶在了他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得让人浑身一紧。
对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涨红，却又被秦疏桐另一记扫腿逼到了方台边缘。
考官敲钟时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退到了台下，被秦疏桐压得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秦疏桐没看台下，径自走回候考区站定，裙摆上沾了一点灰也没拍。
陆瞻白比秦疏桐慢了一组。
他的打法不像秦疏桐那样直接，更像是在绕着对手试探，等对方先出手再找空隙。
他的灵力运转路径和秦疏桐的明显不同——更柔，回旋更多，不易被一次冲击打断。
林轩看着他的步法，想起卫守拙说过的“灵力偏柔韧”的评价。
这种打法在台上不容易输，但也不会赢得太漂亮。
“第五十二号。”
王冲从人群中走出去的时候，腰间的折扇已经收好了，换了一身贴身的深褐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看着比前几日利索了不少。
他对面站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身量中等，面容普通，看衣着像是某个镇上自己练出来的散修，没有宗门背景，也没有随从跟着。
两人在台中央站定，互拱了一下手，考官敲钟。
王冲先动了。
他的起手架势像模像样，左掌前推，右拳收在腰侧，一看就是请人教过的。
但那推出去的一掌到了半途就开始散了，力道不够集中，手掌在空气中带出的风声也比秦疏桐那种干脆利落的破风声差了一截。
灰衣少年侧身避开这一掌，脚下没有乱，反而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肩头一沉，撞进了王冲的怀里。
这一撞的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恰到好处——王冲的右拳还没打出来就被锁住了发力的空间，整个人被这一撞顶得往后趔趄了半步。
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收掌变抓，想要扣住灰衣少年的肩膀。
灰衣少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脚尖一勾，王冲的脚踝被绊了一下，身形一晃，膝盖差点磕在地面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认出王冲来，也有人更早便看出来这人的脚步虚浮、发力散漫——他的灵力运转像是半吊子，经脉里头的储量不少，灵力仿佛随时准备着要往外冲，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发力，更不知怎么配合身体的势。
灰衣少年的速度和力气都不算出众，但他每一次出手都踩在王冲步法的缝隙上，像是早就看穿了王冲那些花架子。
王冲被逼到了方台边缘，他咬牙使了一记横掌，掌风勉强带出一道灵气刮痕
——赤金色的灵光在掌心一闪即没——
但灰衣少年已经矮身钻到了他侧面，肩头又一次撞上来，这一次的位置正对着王冲的肋侧。
王冲被撞得整个人往旁边歪出去，脚步错乱，连退三步，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方台边缘的灰线上。
考官敲钟。
灰衣少年收手后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冲站在方台边缘，一只手扶着铁柱，胸口起伏着，脸上又白又红，像一块被烧过了头的炭。
他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考官，只是松开铁柱，转身走下了台，折扇掉在地上也没有捡。
台下安静了半息，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这？”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安静里正好让周围几排人都听见了。
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人群深处，消失在了候考区的阴影里。
林轩站在候考区的另一侧，隔着人群没有看清王冲的表情，但他看到王冲的随从快步追了过去，弯着腰把地上那柄折扇捡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台上继续抽签了，考官喊出了下一组编号，人群的目光从王冲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回了方台上。
灰衣少年下台后默默走回了候考区的角落，没有人围上去祝贺，他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站在一根铁柱旁边安静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刚才那场对战只是他一天里最平常的一部分。
林轩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丹田里那粒种子搏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你看到了”。
方台上又开始了新一组对战。
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从头顶往西移动，把方台表面晒得微微发烫。
下一组就轮到林轩了，他的编号是第八十五号。
他听到自己的编号从考官嘴里念出来，从人群中走出去，朝那个方台方向迈出了步子。
方台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热的灰白色光泽，像一个被晒了很久的、沉默的盖子，等着有人踩上去发出声响。
林轩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感觉到腰腹间那柄锈剑隔着衣料稳稳地贴着他的肋骨，冰凉的，一动不动，像一截还没有醒过来的木头。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卫守拙在考官席的末座位置看着他。
他走上方台，在灰线中央站定，面朝对面正在上来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