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岚台上的布置又换了。
长案撤下去了,换成了几排矮几,每张矮几上摆着一只敞口的木匣。
匣底铺了灰布,布上放着矿石样品,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有的还带着刚从矿脉敲下来时留下的新鲜断口。
石台两侧新支了两面黑板的架子,上面用白垩画了几幅简笔的矿脉结构图,线条粗犷但标示清晰。
台下考生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天的考题,有人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抛着玩,有人在手心反复默写着矿石名称的笔画。
秦砚站到台前,手里没有拿卷轴,像是这段主持词他已经讲过一遍了,不如省了念稿的工夫:
第二关第二项,金石开物。
每位考生领取五份矿石样品,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以下三项内容:
一,辨识矿石品类及品级;二,写出该矿石主要用途及适用的炼器方向;三,在矿脉结构图中标出此种矿石的常见产出位置。每项独立计分,满分一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列队的考生们,把一个时辰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五项矿石样品,每项要写出三样东西——品类品级、用途、产地位置。
这意味着不仅要认得矿石长什么样,还要知道它出自山体什么部位、能用来做什么。
林轩默默把昨夜睡前翻过的那几页关于矿石的笔记在心里过了一遍。
济世堂的课程里矿石和矿脉的内容不算多,但赵横在采集课上偶尔会提到一些——
什么矿伴生在什么岩层里、什么矿石的质地适合淬火、什么矿石只能做辅料,这些零碎的知识他当时记了个大概。
第一组考生上了台,在矮几前依次坐好。
林轩站在候考区看着前面的进程,日光从东墙头爬过来,照得那些木匣里的矿石表面泛起各种颜色不同的光泽。
第一项考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括那一组上场了。他走进考场的时候步子比前天稳,走到矮几前端坐下来,低头看匣中矿石。
林轩从候考区的方向能看见沈括的侧脸——他拿起第一块矿石凑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沿着矿石的断口边缘摸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
放下之后他提笔就开始写了,几乎没有停顿。
后面的四块矿石也是一样的节奏,摸、看、写,一道接一道,中间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隐约有沈家那孩子几个字飘过来。
林轩站在人群里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旁边有几个考生偏过头去看了沈括一眼。
秦疏桐和陆瞻白那一组排得稍晚。
秦疏桐坐到矮几前的时候,手指在匣中那些矿石之间快速拨了一圈,先是挑了一块颜色发绿的矿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块泛红的,最后她把五块矿石按顺序摆好,一块一块地辨认。
她的动作快,但林轩注意到她看矿石的时候眼神是认真专注的,不像昨天辨药材时那样带着随手拈来的从容。
陆瞻白坐在她斜后方,他辨矿石的速度比秦疏桐慢一些,但每一块都看得很仔细,写答案之前会把矿石翻过来再看一次背面。
秦疏桐交卷之后经过候考区,有人冲她笑着打招呼,她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过去了。
王冲上场的时候林轩正在候考区调整呼吸。
他看见王冲在第一块矿石上就卡了很长时间——那是一块颜色灰褐的矿石,表面有细密的气孔纹理。
王冲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又放下去换了一块别的,似乎在第一块上便举棋不定,却又忍不住回头看那块灰褐矿石。
候考区里有考生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铁精砂的原矿吗,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止住了。
王冲最终在第一块矿石上只写了几个字就放下了,后面的几块有的认得快有的也犹豫了很久。
交卷的时候他眉头皱着,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攥着,没有打开,走到场外啪地合上了。
轮到林轩的时候,日光已经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他走到矮几前坐下来,木匣里摆着五块矿石。
林轩拿起第一块矿石的时候,书册也动了一下,他压住了——他不靠书册也可以通过测试。
他将矿石拿到眼前细细分辨——颜色灰褐,表面有气孔纹理,断口处有细细的金属光泽。
铁精砂的原矿,他确认了,想起赵横当时指着矿渣说的那句话:这种矿磨碎了筛出来的砂才叫铁精砂,成色好坏看断口的光泽度。
他又看了看断口处的光泽,确认是中等偏上的品级,然后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用途和产出位置,他想了一会儿,记得是在水脉附近的山体中层多伴生,于是落笔写了。
第二块矿石泛青色,质地细腻。
林轩拿在手里掂了掂,比铁精砂原矿轻一些,边缘光滑,手指蹭过去没有粗糙的涩感。
他把矿石对着光看了看,内部没有明显的杂质斑点,应当是云青石的初胚。
他思索了片刻用途——炼丹炉内壁衬料,也可用来磨制低阶灵器的散热涂层。
那是他去年冬天在济世堂的库房里听孟三娘提起过的。他写了下来。
第三块矿石颜色偏黄,块头较小,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似的表面坑洼不平。
林轩认了半天有些拿不准,他把它放下来换了一块。
第四块是一块灰白色的晶体矿石,他认得,是普通的石英伴生矿,没什么大用,在矿脉中多见于脉顶。
他很快把第四块写完了,又返回来第三块,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想起——这是硫磺石的伴生矿,带酸性,常用于药草炮制中的脱涩。
这个用途他不太确定,但凭着印象写了下去。
第五块是一块深灰色的矿石,表面有一道明显的乳白色脉纹。
林轩看到那道脉纹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青石村矿洞里,矿壁上嵌着的那条细细的白线。
他爹还在的时候曾经指着那种纹路跟他说过一句:这种石头硬,敲起来当当响,但没什么用,不值钱。
他把矿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了那确实是白石英脉的伴生矿,用途不大,炼器时偶尔用作打磨辅料。他写了下来。
他把五块矿石的答案全部填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品级标注没写错,产地位置标得不太确切的地方也尽力补了几笔,折好了纸放在矮几角上。
考官走过收走了他的纸,他起身走下台回到候考区,沈括站在人群旁边等他。
你第一块和第四块都对了。沈括说,第三块你可能拿不准?
林轩点了点头:硫磺石的伴生矿,用途我记得不太清楚。
写成药用脱涩应该能拿一半的分。沈括说,这个不算偏门,炼丹的人用得着。
林轩嗯了一声,把目光投回台上。
剩下的几组考生还在继续,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墙方向滑下去,把青岚台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回城的路上,林轩走在沈括旁边,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几块矿石表面粗粝的触感。
铁精砂原矿的冰凉、云青石的细腻、硫磺伴生矿的粗糙凹凸、石英伴生矿的干脆棱角、白石英脉矿石的光滑断面——每一种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带着他指尖的记忆。
这些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被他的手记住了,安放在心里某个不会轻易忘记的位置上。
明天是破阵较武,后天是玄机解局。
两项之后,复试就结束了。
他知道那才是自己最大的考验——实战。
他修炼的时间短,经验浅,站在台上和别人正面对上的时候,那些矿脉和药材的知识帮不上多少忙。
但他摸了摸腰腹间那柄锈剑的轮廓,微凉的触感贴着肋骨,像一枚扎进土里的楔子,安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被拔出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