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林轩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刚才叩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柳芽和小猴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的门内了，三人的位置几乎是同时被进来的。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生锈的铁器、破边的铜镜、刻着模糊纹路的骨片、装在玻璃瓶里的干枯花草、褪了色的旧绢帛卷轴。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旧纸和某种草木灰混合的气味，沉沉地压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灰袍人，约莫三四十岁，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留着半寸长的胡茬，手里捏着一只小茶壶正在往嘴里倒。
他看见门里站着三个人，目光从林轩脸上滑到柳芽脸上、又滑到小猴脸上，眉毛挑了一下。
哟，今天生意不错，一下来仨。
他说完转身就往后走了，也不招呼他们。
林轩三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林轩抬脚跨进了货架间的过道，柳芽跟在他后面，小猴左右张望着，嘴里发出的一声轻呼。
灰袍人已经走回了柜台后面，把茶壶放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打量他们。
随便看，看中了问价，看不中走人。
别碰那排架子顶上那只铜盒，别碰墙角那只白瓷瓶，别碰柜台下面第二格抽屉。
他说完就坐下来继续喝茶，仿佛他们不存在了。
林轩在货架间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手指拂过几件铁器的表面，触感冰凉粗糙，没有灵光流动。
但他的脚步在一面靠墙的木架前停了下来。
木架第三层上，横放着一柄剑。
那剑极短极窄，约莫一尺三四寸长，比寻常的短匕稍长些，但又比正经的剑短了一大截。
剑身细窄如柳叶，通体覆着深褐色的铁锈，刃口钝得看不出锋利的痕迹。
剑柄比剑身还细，像是一根削过的木条被缠了半截碎布，整个握起来大约只比成人的手指粗一圈。
它躺在一只磨损的木托架上，和旁边几件同样破旧的铁器混在一起，乍一看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刻刀，或者一支断了头的老竹笔。
但林轩丹田里那粒种子正在拼命地搏动。
剧烈、急促、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饥渴的牵引力，像一粒在地底埋了太久的种子忽然感受到上方雨水的滋味。
他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悬在那柄小剑上方三寸处，没有碰下去。
店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灰袍人喝茶的动作停住了，茶壶悬在半空，目光越过柜台直直地盯在林轩的方向。
他看着那只悬在锈剑上方的、少年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的懒散变成了一种凝重的审视——
那凝重里又掺着一丝意外，一丝难以置信，以及某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别碰。灰袍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林轩的手依然悬着。
他侧过头去看灰袍人，那人对上他的目光后沉默了几息，重重叹了口气，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抬脚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轩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柄锈迹斑斑的小剑，又看了看林轩的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林轩摇了摇头。
灰袍人伸手把那柄小剑从木托架上拿了起来。
剑一离开架子，整间铺子的光线仿佛又亮了一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消退了。
他把剑横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指尖贴着锈迹斑驳的剑脊，像是在触摸一件他以为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东西。
末了，他把剑递到林轩面前。
拿着。
林轩接了过去。
锈剑入手的瞬间，他丹田里那粒种子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一股温热顺着右臂涌进剑身。
那把小剑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剑面上的锈迹像被风吹过的灰烬一样微微抖动，露出底下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纹路。
随即一切归于平静，锈剑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沉的，凉的，粗糙的。
它比普通匕首轻些，但比一支竹笔重不了太多，细窄的剑柄正好被他握满，握姿像握着一支粗笔，又像握着一柄小刃。
灰袍人盯着他握剑的手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眉头拧了又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林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有种咬牙切齿般的爽快与不舍：
行了行了，拿走吧。赶紧拿走，别让我后悔。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端起了茶壶，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再没有回头。
林轩握着那柄小剑站在满屋子的旧物中间，柳芽和小猴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店铺里飘浮着铁锈和旧纸的气味，货架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物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把他的轮廓笼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晕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上那几道银白色的纹路已经隐去了，看上去和刚才一样破旧不堪。
他把剑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用手指量了量——从剑尖到剑格正好一拃半的长度，比寻常的匕首秀气许多，像一柄未长开的兵刃，又像一支等人来握的笔。
他握紧了些，转头看向灰袍人。
那人已经重新端起了茶壶，把壶嘴凑到嘴边，眼神落在别处，摆明了不想再开口了。
林轩收回了目光。
他把锈剑小心地裹进外衫里，朝灰袍人的背影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柳芽和小猴跟上来，三人推开那扇旧木门走回了巷子里。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那一瞬，林轩回头看了一看。
铜环还在微微晃荡，门扉上那几个褪色的字依然歪歪扭扭地写着天地杂货。
但整扇门板在黄昏余光的映照下，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斑驳老旧，像是一扇在这堵墙上立了几百年的门。
巷子对面，灵药铺的老板正倚在门框上往这边看。
他看见三个人从那条窄缝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从林轩裹着外衫的腰腹处扫过，嘴角撇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身回了铺子，门板啪嗒一声合上了。
小猴站在巷子里呆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我刚才……叩了个门，然后就……我就进来了？他扭头看林轩，
林哥哥你拿到那剑了？那老板咋跟割了肉似的？
林轩没有答话。
他把裹着锈剑的外衫又紧了紧，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截细窄的轮廓，一拃半长的剑身贴着他的肋骨，长度恰好藏在衣襟底下不显山不露水，握柄那端顶着他的腰腹，像一支别在腰间的笔。
他把手放下，抬脚往巷口走去。
林轩把手贴在腰腹外侧那截微凸的轮廓上，掌心里又传来了那丝熟悉的温热——
丹田里的种子和剑柄之间隔着几层衣料和皮肉，像两个各自搏动的心跳正在慢慢找同一个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