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周济和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今天没事,你们自己出去逛逛,认认路,摸摸城里的行情。
他把三枚碎银子放在桌上,买点干粮备着,剩下的自己看着花。晚上回来我给你们说说大选报名的流程。
沈括却从床边站起来,神色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迟疑。
他摸了摸袖口里侧,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然后才开口:
先生,我……今天想单独去一趟南城。
来时在路上听人说那边有一间旧书铺,存着些地方志和旧档,我想去看看。
周济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去吧,天黑前回来。
沈括应了一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本随身带了许久的薄册揣进怀里,又别了别腰间那枚黑令牌的位置。
林轩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背影在院门口拐弯时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方向,那姿态不像只是去看旧书的人。
林轩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周济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芽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林轩把昨晚没怎么睡好的疲惫从脸上搓掉,套上外衫走出了房间。
从张记客栈出来,巷子里的光线比昨晚敞亮了许多。
青石板路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层,泛着暗沉沉的水光。
小猴果然已经在街口蹲着了,缩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见林轩和柳芽出来立刻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今天带你们逛东市!他说着朝两人身后张望了一下,那个高个子哥哥呢?
他有事。林轩说。
小猴也不多问,转身就往主街方向跑,跑两步还回头招手:来来来,这会儿胡饼刚出锅,趁热最好吃!
白天的黑风城比夜里更加鲜活。
沿街的铺面全部开了门,卖炊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蒸笼被掀开的瞬间白雾翻滚,面香扑鼻。
小猴一路走一路指:那是北城来的面摊,老板姓陈,做的胡饼是全城最酥的,三文钱一个。
那边是李家的当铺,门脸最大那间,门口蹲石狮子的就是,进去当东西压价压得狠,但急用钱的时候没办法。
林轩边走边看。
街上的行人衣色各异——有穿绸衫的商贾,有穿布衣的百姓,也有和他们差不多年纪、腰悬黑令牌的少年少女三五成群地走过。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面前摆着破碗,但城卫每隔一阵就会过来转一圈,也不赶人,只是看看有没有闹事的。
城主府的人在巡逻。小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两个穿玄黑色甲胄的城卫正沿着街边慢步走着,路过摊贩时会略略点头致意。
摊贩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副景象,该吆喝吆喝,该忙活忙活。
城主轩辕大人管城里管得严,偷盗抢劫的抓到就罚苦役,再犯就撵出城去。
小猴压低声音说,所以城里白天还算太平。但晚上有些巷子不太平,尤其是王家那边的几条街,你们晚上别往那边走。
林轩记下了。
他们拐进了一条卖药材和灵植的街。
两侧的铺面比主街上窄小了许多,门口摆着簸箕和麻袋,晾晒着各种根茎叶片。
一家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分号出现在街角,门脸比青牛镇的总号小了一号,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柳芽凑过去看了一眼门口的价牌,回来时脸上有些惊讶:同一种灵蒿,这里比青牛镇贵了两成。
小猴在旁边接话:那是济世堂的东西,本来卖得就贵。
不过人家货好,城里大户人家都买他们的。
对面那家百草轩便宜些,但有人说是拿次品掺着卖,我也不懂。
林轩走进了百草轩。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瘦老头,见有客人进来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显然不觉得两个半大孩子能买什么值钱的东西。
林轩扫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几只陶罐——里面装着碾好的药粉和几枚成色一般的下品灵石,标价倒是比青牛镇低了半成。
但他凑近了细看,发现其中一罐粉末的颜色比正常的浅了一号,掺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又走了几间铺子,大致都是如此。
大铺子待客冷淡,小铺子热情些但货品成色参差不齐。
林轩默默把各家铺子的位置和货品种类记在心里。
逛完了药材街往东走,小猴把他们领到了一条专卖灵器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药材街冷清不少,铺面也少,但每一间铺子的门脸都更讲究——有的门口挂着兽骨做的风铃,有的门楣上嵌着会发光的纹石。
两人走进第一家铺子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柳芽腰间挂着的黑令牌上停了一瞬,脸上堆起笑来。
两位小友要买灵器?我们店里有上好的短刃和护甲,种灵境修士用着正合适。
林轩逛了一圈,货确实好,但价格也——
一枚最普通的灵力短刃标价十五两银子。
他把手从短刃上收回来,说了声再看看,掌柜脸上的笑浅了一分。
第二家铺子是个卖灵植种子的店。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只小铜钵慢慢研磨着什么。
见两人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布袋:种灵境用的种子都在那边,自己看。看中了说一声就行。
林轩凑过去看那些布袋。
袋子上写着种子的名字和品级,大部分是普通的灵草灵花种子——聚灵草·下品赤焰花·下品青萝藤·下品——价格从一两到五两银子不等。
他的指尖拂过布袋粗粝的麻面,丹田里那粒种子搏动了一下,像是同类之间的某种感应。
他收回手,没有买。
从种子铺出来的时候,小猴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林哥哥,你看那边。
林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两条铺面的交界处,两家大铺子之间夹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约莫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缝隙里露出一扇窄门,门板是深褐色的旧木,门面窄得几乎和两侧的墙平齐,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墙面上的一道木纹裂痕。
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墨迹褪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天地杂货四个字。
林轩脚步停住了,这店名口气可真不小。
那道门看着太旧了,旧得和整条巷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两侧的铺面都是簇新的砖墙和锃亮的漆门,唯独这扇窄门夹在中间像被人遗忘的一块补丁。
但门板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和周围斑驳的漆面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柳芽也看见了,她凑到林轩身边低声说: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我好像没注意到这门。
我也是。林轩说。
他回头看小猴。
小猴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困惑:这门我天天走这条巷子,以前好像没留意过……
他走近了两步端详那门扉,又退回来,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迷惑。
林轩没有犹豫太久。
他走到那扇窄门前,抬手握住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铜环磕在门板上发出两声清亮的响。
然后他整个人消失了。
柳芽和小猴只看见他叩门的动作做到一半,指尖还在铜环上搭着的那一瞬,他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
前后不过两次眨眼的工夫,林轩站立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那扇旧木门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墙里。
柳芽愣住了。小猴嘴巴张开了,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
巷子对面那间灵药铺子的老板正倚着门框向外看,把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
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玩味和无奈。
他身旁的伙计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低声问了一句:老板,那几个小的是……
进去了。老板磕了磕手里的烟袋杆子,慢悠悠地说,看走眼了,那仨里头有一个能摸着那扇门。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啧啧两声,
今年招生月果然不一样,什么样的苗子都冒出来了。往年顶多一两个能摸到那门,今年这才刚开始就来了。
柳芽听见了对面老板的话,她没有回头去看老板,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旧木门。
门板上的铜环还在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磕碰声。
她知道林轩是被这扇门进去的,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走过去,把手搭上那只铜环。
刚才林轩叩门之前,她什么都没感觉到;但现在,她看见那扇门的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线光来,那光极其微弱,像一只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学着林轩的样子叩了两下铜环。
她也消失了。铜环晃了两晃才渐渐停下来。
小猴站在巷子里呆了好一会儿,又看看那扇旧门,又看看林轩和柳芽消失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兴奋又变回茫然。
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狠狠一跺脚,跑过去踮起脚尖学着也叩了两下铜环——
手刚搭上,他整个人像被拽了一把似的往前一栽,跌进了门里。
巷子里安静了。
那扇旧木门依然嵌在两家大铺子之间的石墙上,铜环不再晃动,门缝里不再透光,看上去和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灵药铺老板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吐了个烟圈。
又进去俩。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转身回了铺子里,顺手把门掩上了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