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台在黑风城北郊三里之外。
那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校场,方圆百丈的平地四面围着低矮的石墙,墙根处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城主府在大选前一个月派人重新平整了场地,在正北方向搭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面铺了青石板,两侧各竖着一面玄黑色的旌旗,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二字。
台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足够站下四五百人。
林轩一行人是天不亮就出发的。
张婶寅正就起了床,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热粥,又把昨晚剩下的馒头蒸了蒸,用布包好了塞进林轩手里。
周济和难得穿了件半新的长衫,头发梳得齐整,站在院门口等他们三个出来。
小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蹲在巷口的石墩上,见他们出来了就蹦下来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一直送到主街口才停住。
林哥哥,你肯定能过。他喊了这么一句,然后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巷子里去了。
出了城门往北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三五成群结伴走的少年少女,腰间都别着黑令牌,有的神色紧张有的故作从容;有赶着骡车拉着行李的随从;也有穿得比考生还体面的家长,跟在自家孩子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嘴上不停叮嘱着什么。
林轩走在周济和身后,柳芽和沈括并排走在他两侧,四个人汇入人流,跟着大部队往青岚台的方向去。
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层被初升的日光染成了一片浅淡的金红色。
林轩远远看见了青岚台——那面玄黑色的旌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旗面上的银线绣纹在日光下忽明忽灭地闪着。
石台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远处看像一片静止的潮水。
他们走到近处的时候,人群已经聚拢得差不多了。
青岚台正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三百多名考生,大多穿得干净利落,腰间令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周围散落着看热闹的百姓、送考的亲友、还有各商行派来打听消息的伙计,把空地外围挤得满满当当。
石台上站着十几个人,穿各色长衫,腰间没有挂令牌,但周身气度与台下的人截然不同——那是各宗门的考官。
林轩在人群中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
柳芽在他右边,沈括在他左边,周济和站在他们后面半步的地方,没有往前挤的意思。
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矮墙上面爬过来,把青岚台的青石板台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辰时整,一面铜锣响了。
声音短促而清亮,在空旷的校场上传得很远。
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石台。
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中年人从石台侧面走上了中央,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地扫了一遍台下。
我是城主府主簿秦砚。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十足,加上场地空旷没有遮挡,连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清楚,
本届大选由城主府与六宗联合主持。在开始之前,有一项重要通知要宣读。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又压下去了。
秦砚把手里的卷轴展开,念道:
接城主府令,本届大选章程重新修订。
第一,所有往届通用的初试免试令牌自今日起废止,凡持有令牌者一律参加第一关测试,无例外。
第二,本届考核方式与往年不同,各关具体规则将在相应环节前另行公布。
第三,本届录取以成绩为准,不分出身门第。
他念完了,卷轴放下,安静地等了几息。
台下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
免试令牌废止?
那我们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弄的牌子——
秦家王家的公子小姐也要来跟我们一块儿测?
你小声点!
这谁定的规矩?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里。
林轩注意到他前面几排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少年脸色骤然变了。
其中一个就是王冲——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绸衫,腰带上挂着的那块镶银边令牌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阴沉,偏头跟旁边一个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弯着腰退出了人群往场外跑去了。
另一个方向,离石台更近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浅红色衫子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身量高挑,眉眼间带着一股毫无遮掩的傲气,听见秦砚念完新规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像王冲那样色变,只是把嘴角撇了一下,像在说测就测。
秦疏桐。
林轩在拍卖会上听人提过这个名字。秦家本家之女,她父亲就是台上考官之一。
站在秦疏桐旁边的少年也穿着讲究,浅青色长衫,身形清瘦,面相斯文,正是陆瞻白。
他听见新规时表情比秦疏桐更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石台上,秦砚已经退到了一侧。
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到了台前,面容清瘦,眉间有两道深纹,嗓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鄙人重剑门长老贺终,本届大选第一关主考官。灵根测试现在开始。
所有人按编号依次上台,将手掌按在窥灵石上,三息即毕。下一个提前预备。
他身边的桌案上摆着一块半人高的莹白色晶石,通体剔透,表面打磨得像一面平镜,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晶石底座嵌在石台中央的凹槽里,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和一支蘸了墨的笔。
一号。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小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衫,腰间令牌也没有镶边。
他走上石台的时候步子有些发虚,在窥灵石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了上去。
晶石表面泛起一圈淡青色的光,光晕浮了三息,消散了。
贺终低头看了看晶石显现的内容,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淡淡道:灵种品相下等,丹田中等。记录。下一位。
瘦小少年把手收回来的瞬间,林轩看见他的肩膀松垮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卸了半截。
他走下石台,混进了人群里,脸上看不出悲喜。
二号。
三号。
四号——
测试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上台的人把手按上去,晶石泛光,考官记录,下台,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有的灵种泛出的光晕浓烈澄澈,台下会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的光晕暗淡浑浊,连考官多写一笔的耐心都没有。
林轩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手心微微出了汗。
他前面还排着两百多人。
日光正从墙根爬到墙头,又从墙头爬到了石台上面,把窥灵石照得通体透亮,像一面沉在水底的镜子。
第十九号。
王冲。
王冲走上石台的时候步伐比之前那些人都稳,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得讲究,月白绸衫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玉质护身符,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把手按上窥灵石的那一瞬,晶石表面泛起了一圈浓稠的赤金色光晕——那是灵种品相上等才有的颜色。
台下有人了一声。
贺终看了晶石片刻,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开口时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平淡的认可:灵种品相上等,丹田中等偏上。记录。下一位。
王冲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下石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目光从台下的人群里扫过去,像是在找谁。
他的目光掠过林轩所在的那片区域时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轩没有避开那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冲走回人群中,坐在一把随从提前搬来的椅子上,接过一杯茶慢慢喝。
他丹田里那粒种子安安静静地搏动着,和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稳得像扎进地底很深处的根。
二十号——
测试还在继续。
日光已经从墙头爬到了石台中央,把窥灵石照得通体透亮,像一面沉在水底的镜子。
林轩站在人群里等着他的编号,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一拃半长的锈剑剑柄,微凉的触感传上来,让他踏实了不少。
远处石台上,考官席的末尾,一个穿青灰色旧袍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报名册。
他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在那里,目光落在纸上那行字上,停了好几息才翻过去。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目光在人群中缓慢地扫了一圈,又低下去看他的册子了。
坐在他旁边的考官偏过头来问他:守拙,今年的苗子怎么样?
卫守拙把报名册合上了,喝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才刚开始,还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