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之后的夜晚,林轩睡得很沉。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铺了一床。
隔壁床上柳芽的被子裹成了一团,人早已不见,沈括的床铺也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把锈剑别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婶正在晾被单,柳芽蹲在井边洗脸,小猴蹲在台阶上吃胡饼,腮帮子鼓鼓的。
周济和坐在廊下看书,见他出来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
日头已经高过了院墙,巷子外面隐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和车马声,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晴天。
林轩在井边舀了瓢水漱了漱口,蹲下来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昨晚那些关于枯枝的念头在日光底下看起来淡了一些,像潮水退去后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还看得见,但没那么硌人了。
明天就上青岚台了。沈括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廊下整理衣袖。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衣领处熨得平整,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齐整。
林轩应了一声:
大选前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收了性子。
小猴破天荒地没有跑出去找活干,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帮张婶劈柴。
柳芽坐在廊下把她随身带的那本药材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合上了。
沈括坐在石桌边,把那块老竹根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慢慢摩挲着上面刻的字。
林轩在屋里的床上坐着,盘腿运了一周天的《太一引气诀》。
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顺的,没有滞涩感。丹田里那粒种子搏动得平稳有力,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悬在枝头上等着落地。
他睁开眼,收功,手掌按在小腹上感受了一会儿那粒种子的跳动。
时候不早了。
他站起来,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刚走到门口,巷口响起了车马声。
林轩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牲口的响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然后是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
这一次连节奏都没变,像是一出排好了的戏到了该上台的时候,连锣鼓点都准。
他推门走到院子里,看见张婶手里的被单停在了半空。
沈括站起来走到了院门口,柳芽合上了笔记。小猴柴劈到一半,斧头悬着没落下去。
院门外停了那辆青布棚的马车,车帘掀着,王冲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照旧端着那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把壶递给身后的随从,跳了下来。
老板娘,王冲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三天到了,我来拿方子。
张婶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漉漉的被单。
她看了王冲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把被单搭回了绳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公子,我说过了,不卖。
王冲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张婶的肩膀扫了一圈院子——看见了廊下的周济和,看见了石桌边的沈括,看见了蹲在井边的柳芽和台阶上的小猴,
最后落在了站在屋门口的林轩身上。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好看,但没到眼睛里。
张婶,我跟你说得挺清楚了。那方子在你手里是张纸,在我手里是正经能用的东西。
王冲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院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天期限,今天要是还拿不到方子,我回去不好交代。您别让我为难。
张婶的脸色白了一分,但她没有退。
她把腰挺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散:王公子,那是张家的祖传方子。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传家不传外。我要是今天把方子卖给你了,我死了没脸去见张家的祖宗。
王冲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看着张婶沉默了几息,偏了偏头,语气里的客气少了半分,多了一种疲惫似的耐心:
张婶,您也别把话说这么死。祖传方子没了还能再写,客栈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您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婶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屋门口传过来,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张婶算得清。算不清的是你。
王冲转过头来看见林轩站在屋门口,还是那身半旧的粗布短衫,袖口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王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那个笑又浮了起来,但这次带着一点不屑的弧度。
你就是之前多管闲事的那个穷酸小子,你还住在这儿呢?我以为你早就吓得跑路了呢?
说完和周围的仆从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明天要参加宗门大选,当然还住在这里。林轩说。
王冲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拍走一只落在肩头的虫。
你有令牌?
他朝身边的胖汉子偏了下头,胖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亮了亮,牌面比寻常令牌厚了一圈,边角处镶着一道银线,显然是特制的。
你知道我的令牌是什么路数吗?给你这穷酸小子见见世面。
我这令牌代表着裂风宗内部举荐,不经过外场筛选,直接进第二关。
他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看向林轩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认真,
你那令牌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铺子给你弄的?济世堂?就青牛镇上那个卖药的?
林轩没有接话。
他站在屋门口的门槛后面,日光正好从屋檐的遮挡处照不到他脚前的那一块,他的脸半明半暗地落在光线交界的地方,表情看不太清。
王冲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林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之内。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专门说给林轩听的:
我劝你别去丢人现眼了。
明天青岚台几百号人站着,你那点底子往台上一站,窥灵石一亮,什么根脚品相清清楚楚。
丢人不丢人?
柳芽从井边站了起来。沈括也从院门口走回了院子里。小猴把斧头放下了,走过来站在林轩侧后方。
王冲的随从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胖汉子那扇门板似的身躯微微前倾。
但林轩站在屋门口没动,他看着王冲,目光平直得像一根绷紧了的线。
你说完了?
王冲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等来的会是这四个字。
林轩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屋门口那道门槛,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短而实。
你说的那些,跟我明天上不上台没有关系。方子是张婶的,她不卖,你爹来了也说不卖。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参加选拔,我在第二关的擂台上等你。
王冲看着林轩的眼睛,看了几息。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干净了,换上了一副像是被冒犯了什么的神情,目光沉了下来,语气冷了一度:
行啊。那咱就台上见。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到第二关。别第一关就被人请下台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他说完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经过张婶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在半空里飘:
张婶,方子先放您那儿,等我收拾了这小子再说。到时候您客栈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马车走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变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后面。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晾衣绳上那条湿被单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小汪水渍,被日光照得发亮。
张婶把湿被单重新扯了下来,在手里攥了攥,转身进了厨房,没说一个字。
小猴蹲回台阶上把那半块胡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嘴里慢慢嚼了。
柳芽坐回了井边的石沿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沈括走到林轩旁边站定。
他没有看林轩,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巷口方向,声音低而平:有把握吗?
我心里有数。林轩淡淡道。
那个人修为不错。沈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令牌可以不经过第一关筛选。裂风宗的内部名额,家里有门路才能拿,想必是有点本事的,你小心。
林轩嗯了一声。
他把目光从院门口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的路上经过石桌边,手掌不经意地按了一下腰腹间那柄锈剑的轮廓——
细窄的剑身贴着肋骨,隔着衣料传来微温,像是有人在他身体外面也在搏动着同一个节奏。
他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
明天,灵根测试。
他丹田里那粒种子正在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窥灵石会照出什么来,也不知道那截枯枝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他知道王冲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明天青岚台上几百号人站着,所有人的灵种都会亮出来,是草是树,看一眼就清清楚楚。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墙上那柄锈剑细长的轮廓上。
一拃半长的剑身安静地靠在墙边,锈迹斑斑,像一根被人遗忘了很多年的旧笔。
他看着它,像在看着一个自己还读不懂的答案。
傍晚的时候,张婶端了一盆热汤进院子。
炖的是整只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她把汤放在石桌上,拿勺子搅了搅,抬头朝站在屋檐下面的林轩喊了一声:小兄弟,吃饭了。明天要上台的人,今晚得吃饱。
林轩从屋檐下走下来,在石桌边坐下。柳芽、沈括、小猴也陆续围了过来。
张婶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又往每只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汤碗冒着热气,白汽在暮色里升起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林轩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热而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柳芽正低头吹着汤面上的热气,沈括端碗的姿态端正得像在赴一场重要的宴席,小猴啃着鸡腿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婶站在灶房门口没有上桌,用围裙擦着手,看着他们四个围坐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感慨的笑意。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檐角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褪成深蓝,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打更人试梆子的声响。
明天就要上青岚台了。
这一刻,这碗汤,这盏灯,这一院子的人,大概就是黑风城最后一个安稳的晚上。
林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朝张婶笑了一下。
谢谢张婶。明天我肯定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