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绒布掀开的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一息。
托盘里卧着一截焦黑色的枯枝。
约莫手指粗细，一掌来长，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年深日久干透了，又在什么地方搁了很多年。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没有灵光，没有气息，和周围那些泛着光泽的丹药、淬着暗纹的灵器相比，寒酸得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是一个站在前排的胖子发出的，他偏头跟旁边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排人都听见：
“枯树枝子也拿来拍卖？万宝商行这是糊弄鬼呢？”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的嗡鸣。
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已经把目光从台上移开了。
林轩站在柱子旁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截东西。
颜色、形状、表面那种被岁月侵蚀过的坑洼纹理——和他当初在矿洞深处那片发光苔藓里捡到的那截枯枝一模一样。
他丹田里那粒种子猛地缩了一下，又猛地涨开，像一条被惊醒的鱼猛地摆了一下尾，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放慢，把脸上所有表情收干净，目光却死死钉在台上，一眼都没有移开。
旁边沈括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轩没听见。柳芽好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察觉。
拍卖师站在台上，没有理会台下那些笑声和议论。
他等那阵嘈杂稍微落下一些，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和之前介绍任何一件拍品时一模一样：
“这件东西的来历，万宝商行不做说明。
万宝商行只以三十年的信誉担保一件事——它是真的。
品相完整，年份足够。至于用途，各位自辨。”
台下有人高声问：“真的什么？您倒是说清楚啊！”
拍卖师摇了摇头，把铜铃拎起来悬在托盘上方。
“底价，上品灵石三枚。”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泼进了热油锅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
上品灵石三枚——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在场九成以上的人能承受的范围。
刚才还在笑的人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前排几个打算出手的买家互相看了一眼，没人举牌。
有人在低声算账：“三枚上品灵石，换算成中品灵石是三百枚，下品灵石是三千块。够买今晚所有拍品加起来再翻一倍了。”
这时候，二楼的帘子动了。
左手边第二间包厢的帘缝里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间夹着一块牌子，举了一下，随即收回。
拍卖师看了一眼报出：“楼上出价，三枚上品灵石。”
大厅里的议论声矮下去了一截。
有人仰头往二楼看，但帘子已经合严了。
紧接着右边第三间包厢的帘子也动了，一只戴着银色扳指的手举了牌子——四枚。
左边第二间没有停顿——五枚。
右边第三间跟着——六枚。
两间包厢隔着整个大厅相望，你一枚我一枚地交替往上加，价码从六枚跳到七枚，从七枚跳到八枚，每一次报价落下，大厅里的呼吸声就低一寸。
有人终于忍不住在人群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两家这么抢？”
没人答得上来。
有个穿旧袍的老头仰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低声像是自言自语：“三十年没在黑风城见过这种阵仗了。上品灵石八枚……比城主府半年的俸禄还多。”
左边第二间包厢的帘子又动了。
那只黑色手套举起了牌子——九枚。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右边第三间包厢——银扳指的手搭在帘边，停了很久。
帘布底下透出的人影没有动，像是在衡量什么。
最终那只手收了回去，帘子轻轻晃了一下，人往后靠进了椅背的阴影里。
拍卖师敲了一下铜铃：“九枚上品灵石，成交。”
尘埃落定。
伙计上前把托盘上的绒布重新盖好，端着走了下去。拍卖师把铜铃搁回台面，朝台下略略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后堂。
大厅里的议论声像涨潮一样涌上来——有人还在追问那树枝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算着九枚上品灵石换算成银子是多少万两，有人摇头说万宝商行这是在洗钱吧。
有人压着嗓子说你们不懂那东西来头大了去了，但你要问他到底什么来头他也说不出来。
林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按在小腹上，丹田里的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搏动的频率慢慢降回了平常的节奏。
但他能感觉到那粒种子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一扇原本关着的窗户被推开了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动了里面原本静止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截枯枝会被谁拍走、会被拿去做什么、会不会和他体内的那一截有某种他还看不见的联系。
他只知道有人在用九枚上品灵石买一截和他体内同根同源的东西，而他怀里那三块莹白色的灵石放在这场拍卖会上，大概连举三次牌的资格都不够。
柳芽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林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确实在微微发颤。
他把手放了下来，在袖子里握了握拳又松开。“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但还稳。
人群正在往外散。
周济和从柱子另一侧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问任何问题，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去了。”
四人顺着人潮从侧门退出去，到了外面的街上被夜风迎面一吹，林轩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沈括走在他旁边，面具已经摘了，侧脸在街灯的暗光里轮廓分明。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事情。
走了半条街，周济和在前头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三个，今晚最记得哪件拍品？”
柳芽说：“那颗灵兽蛋。七十三块下品灵石，比我一辈子见过所有的银子加起来还多。”
沈括停了一下，说：“那只黑铁匣子。苏家拍了，没打开看是什么。”
周济和嗯了一声，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林轩。
四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街边几盏没灭的灯笼晃了晃。
张记客栈的院门还虚掩着，院子里留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温热的指引。
周济和推门进去的时候侧身让了让，等三个少年都进了院才把门合上。
张婶已经睡下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壶热水。
周济和说了句“洗洗早点睡”，就回了自己房间。
柳芽也回屋了，沈括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林轩说了一句：“今晚那截枯枝，你认识？”
林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屋门口，月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不认识。”说完他推门进了屋。
沈括没有再问。他站在廊下又看了几下院子里那盏灯，然后也转身回了房间。
林轩在床边坐下来，屋里暗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掌心里贴着剑柄的缠布和金属柄芯，指尖传来剑身微凉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那剑好一会儿，然后把它靠在床头，躺了下去。
明天还有一天整休，后天就要上青岚台了。
今晚看到的那截枯枝、那双黑色手套、那九枚上品灵石的落锤声，他得先收起来放好，等到该翻出来的时候再翻。
眼下最要紧的事还在前面等着他——灵根测试。
窥灵石会照出他丹田里那粒种子的模样。
他不知道那截枯枝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但无论如何，后天他都会站在那个台子上，把手按上去。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墙根的方向爬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