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是被小猴的敲门声吵醒的。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小猴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林哥哥!柳芽姐姐!快起来!还记得你们刚进城时我提过的拍卖会吗?
之前不是说推迟了时间未定吗?
现如今定了今晚!
万宝商行那边天没亮就放消息了!”
林轩翻身坐起来,窗外天色才刚蒙蒙亮,晨光还是那种青灰色的薄雾状。
他把外套披上开了门,小猴正站在门口手舞足蹈:
“门口告示全换新的了,东市那几根柱子贴满了,今晚戌正开拍,说是货到齐了!
张婶说的果然没错,大商行临时推迟就是等货!”
柳芽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散着,眼睛里带着刚醒的朦胧。
早早醒来的沈括站在廊下,朝林轩点了点头。周济和端着一杯热茶从外面走进来,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我也看见告示了。”
周济和把茶杯放在桌上,“今晚万宝商行的拍卖会,你们三个都去。
大选前见见世面,看看城里各家的底细。
四大家族、周边小势力、还有从外地来的散修都会到场,你们去了多看多听,心里有数。”
小猴在旁边跳了两下:“周先生,我能去不?”
周济和看了他一眼:“你白天带路晚上就该回家,你家里人不等你吃饭?”
小猴吐了下舌头,嘴上嘟囔着“我就是帮你们带个路到门口”,
但也没再坚持,乐呵呵地往厨房跑去找张婶要胡饼了。
周济和从怀里摸出四只粗木面具搁在桌上。
面具打磨得还算光滑,边角处刻着一道简单的云纹。
“万宝商行沿街发的,参加拍卖的人都能领一只遮面。”他推过来三只,
“你们仨戴这个就行。不举牌子没人管你们。我另外有,不用你们的。”
林轩接过一只。粗木触感微微发涩,内侧还残留着木屑的细末。
沈括也拿了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边角处的云纹刻痕,搁在了桌上。
柳芽捏着面具边缘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周济和把他们三个人的面具收起来揣进怀里:
“晚上出门前再给你们。白天好好歇着,夜里站一两个时辰也是耗精神的。”
林轩明白周老师的意思,大选前最后一天整休,夜里看拍卖会,后天就上青岚台了。
白天过得比想象中慢。
林轩在屋里把《太一引气诀》又过了一遍,灵力在经脉里走了几个来回,顺畅的。
又把那柄锈剑从怀里抽出来握了一会儿,剑身微凉。
沈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手里摩挲着那块老竹根,偶尔抬眼看看天色。
柳芽在廊下翻她的药材笔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默记什么。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院子里槐树的影子从最短慢慢拉长,从东墙根爬到了西墙根。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周济和推开房门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把面具分发给三人。
“走吧。”
戌正刚过,东市方向的灯火已经亮透了。
四人沿着主街往东走,越靠近万宝商行所在的那条街,两侧的灯笼就越密,有些店铺把平时收着的琉璃灯都搬了出来,光从彩罩里透出来把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杂色。
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戴面具的也有不戴的,三三两两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周济和走在前面,林轩和柳芽并排跟在后面,沈括走在最后。
四个人都戴了面具,木色的粗面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眼睛。
万宝商行的门脸比周围的铺面宽出三倍不止,门楣上挂着一溜红灯笼,灯下站着几个穿玄色短打的伙计,嘴里吆喝着“入场请戴面具,举牌请登记”。
大厅门口排了一长串人,队伍缓缓往前挪。
周济和带着他们汇入人流,伙计核对入场资格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周济和身上停了一瞬,大概认出了他是济世堂的人,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大厅极宽敞,顶棚挑得高,梁上垂下来几排油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搭了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深色绒布,台侧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端着一只铜铃,那便是拍卖师了。
大厅里已经聚了两百来人,前排站满了衣饰讲究的人,后排和两侧柱子旁挤着看热闹的。
二楼垂着几间包厢的帘子,帘后有灯影晃动。
周济和带着三人走到大厅右侧靠柱子的位置站定,低声说了句:
“这里看得清台上,也不挤。你们三个记住,今晚只看不买。
多听听周围人怎么议价,看看每件东西的行情。
大选过后你们进了宗门,迟早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二楼那几间包厢,今年被四大家族包了。
秦家的在最左边,王家挨着,苏家和李家在右边。
城主府的人可能也来了,但不一定坐在包厢里。”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正跟同伴咬耳朵。林轩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把那些话收进耳朵里。
铜铃响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柄玄铁短剑,约莫两尺长,剑身淬着暗青色的纹路,剑格处嵌了一粒米粒大的赤色纹石。
拍卖师报了起拍价:“下品灵石十五块。”
前排当即有人举牌,是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他加了一块:“十六块。”
紧接着后排一个戴铜面具的也举了牌:“十八块。”
竞价交替了三轮,最终停在二十块下品灵石。
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数了二十块下品灵石码在托盘上,伙计验过数量后把短剑递了过去。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剑刃,听着那声清亮的铮鸣点了点头,揣着剑走了。
林轩把价格记在了脑子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括,沈括也在看台上,目光落在短剑被拍走的方向,表情看不分明。
柳芽站在林轩另一边,安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第二件是一袋炼器用的铁精砂,约莫三斤重。拍卖师报底价五块下品灵石。
一个穿皮甲的粗壮汉子举了牌加了一块。
没人跟他争,六块成交。那汉子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就走了。
第三件是三瓶补气丹,每瓶十粒。
底价下品灵石二十块,或等值灵珠按三百颗抵一块折算。
一个戴半旧面具的少年咬着牙报了六千颗灵珠,旁边一个胖商人直接举牌加了五块下品灵石把三瓶全拍走了。
那少年把举到一半的手收回去,站在原地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柳芽低声说了句:“六千颗灵珠……好几年攒的吧。”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林轩没有接话,但他心里也明白,二十块下品灵石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修士而言只是几瓶丹药的价。
那道门槛就横在那里,迈得过去和迈不过去的人,从踏入种灵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第四件是一枚“百年寒铁”矿石,拳头大小,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拍卖师报出底价:“中品灵石一枚,或等值灵珠三万颗。”
台下安静了片刻。过了几息,二楼左边第一间包厢的帘子动了一下,一只修长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举了牌子,没有加价,只按底价收。
拍卖师看了一眼敲锤成交。旁边有人咬耳朵:“秦家出手了。”
第五件是一卷功法残篇。
第六件是一枚灵兽蛋。
第七件是一把灵器短弩。
一件接一件拍品被端上来又端下去,铜铃响一次就有一件东西换了主人。
林轩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些灵石和灵珠在台上一只一只码好、一袋一袋过秤、被各色各样的人用各色各样的方式付出去换回各色各样的东西。
那些数字在他心里变成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下品灵石是日常流通的硬通货,中品灵石是贵重物品的门槛,灵珠是散修和小家族凑数用的零钱。
到了三十块下品灵石以上的价位,灵珠就开始不够用了,要么掏出中品灵石折算,要么以其他物品抵价。
沈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二楼右边第三间包厢,从头到尾没动过。”
林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右边第三间包厢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面既没有灯影晃动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像是空的,又像是有人在帘子后面坐着但什么都没做。
林轩多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第八件是两只玉瓶的养气丹。
第九件是几株五十年份的灵植根茎。
第十件是一只黑铁匣子,拍卖师没有打开,只说“匣内物品万宝商行鉴定为真,底价下品灵石四十块”,引发了一小阵议论后最终被苏家包厢拍走了。
台下的看客陆陆续续换了一拨,有人心满意足地走了,有人空着手退到了后排。
台上的拍卖师换了一盏新茶,喝了一口,抬眼扫了一圈全场,把铜铃拎起来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各位,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
铜铃又响了一下。
台上的伙计换了一只新托盘上来,托盘上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比之前所有拍品的绒布都沉一些,边角垂下来遮住了托盘底部的轮廓。
看不清楚那下面放着什么,只隐隐约约看见绒布底下隆起一道细长的、微微弯曲的线条。
拍卖师的手搭在绒布边缘,没有立刻掀开。
他看了一眼台下——前排那些拍了一晚上东西的买家们此刻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绒布上。
二楼几间包厢的帘子也纹丝不动,连右边第三间那间一直没动过的包厢,帘子底下也隐约有人影朝台前倾了倾。
林轩站在柱子旁边,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粒种子安静了下来——搏动变慢了,慢得像一粒在等待什么东西靠近的种子,连跳动都屏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小腹的位置,又放下了。
拍卖师掀开了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