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在后山深处一颗三人合抱的老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从灰布储物袋里翻出了那本《苍梧地理志》,借着晨光又翻了翻。
意识深处那本泛黄的书册依旧随着他的念头翻动,把书里的内容一页页铺展开来。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摸清了附近的地形——自己所在的位置是苍茫山脉西麓的外围延伸带,当地叫芒砀岭。
往东南走约莫两天脚程就能出山,到了平地上再往南二十里就是青牛镇。
他合上册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短褐上全是矿洞里的灰和泥,袖口碎成了布条,脚上那双草鞋磨穿了底,露出的大脚趾沾着干涸的血痂。
这副模样走出去,不用到关卡就会被认出来是青石村逃出来的矿工。
他从锦囊里翻出那三只玉瓶和两块册子收好,又从灰布袋里把那些碎灵石全倒出来数了数。
十一块,全是下品灵石,指甲盖大小,成色灰扑扑的。
他拿起一块凑到眼前,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意识深处书页翻动,浮现出
【下品灵石,概述:蕴含微弱灵气的矿石碎块,用途:可用于日常修炼消耗,或作为低阶交易媒介。】
和他怀里那三块莹白剔透的灵石放在一起,这些东西的光泽差得太远了。
但至少能换点钱。
他在矿洞里听王虎跟镇上来的人说起过,一块下品灵石约莫能兑二两银子。
十一块儿就是二十二两,够在镇上活很久了。
接下来是衣服。
他沿着山脚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一条溪流。
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圆润光滑。
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面映出一张瘦削的少年面孔,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破皮。
他还记得去年秋天村里的小子们还叫他林狗剩,取个贱名好养活。
狗剩狗剩,命贱得像石头缝里的草,踩不烂也压不死。
他对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洗完脸他在溪边的乱石堆里翻找,运气不错,在一块大石背面摸到几丛灰褐色的藤蔓。
他用短刀割下一大捆,又挑了几根韧劲最好的细藤搓成绳子。
把藤条一层层缠在腰上、腿上、手臂上,再用细藤扎紧,绑出个粗糙的护甲样子来,外面套上破短褐,看上去像个进山砍柴的樵夫。
脚上的草鞋他也重新编了一双,撕了半截内衫袖子裹住脚趾。
全部弄完已经过了午。
他把两个储物袋贴身藏好,用布条缠紧了系在腰腹间,拍了拍灰土,从溪边站了起来。
往东南走。
山路越来越缓,树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土从腐殖层变成了黄褐色的硬土。
路也开始有了人走过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林轩远远看见了官道。
官道路上设了一道木栅栏,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灰褐短衣的汉子,腰间别着短棍,手里捏着几张纸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关卡。
林轩在路边的矮灌木丛里蹲下来,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
盘查的流程很简单,行人经过时监工模样的人会拿纸上的画像对照一番,问几句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答得顺当就放行。
后面还停着一辆牛车,一个老汉赶着车,车板上堆着麻袋,监工掀开麻袋看了看,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林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樵夫打扮,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沿着路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站住。
他走到关卡前约莫五步远的时候,左边的监工叫住了他。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他。
林轩停住脚步,两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嘴角往下塌,露出那种常年累死累活的人才有的垮塌神情。
干什么的?
砍柴的。林轩瓮声瓮气地说,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芒砀岭方向,那边山脚的林子,粗柴多,日头短的时候半天能砍一捆。
三角眼监工没说话,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比了比。
纸上画的是个少年的半身像,眉眼和他有几分像,但画像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加上林轩瘦脱了相,被藤条绑出来的粗糙轮廓遮住了不少细节,三角眼看了几眼就收了纸。
哪村的?
芒砀岭东麓底下那个破庙村,上个月山洪冲了路,村里人都往镇上了,我也去镇上找活干。
三角眼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有没有这么个村子。
身后的另一个监工插嘴道:东麓底下确实有几个散村,去年雨大冲了不少人家。
三角眼便不再多问,摆摆手:过去吧。
林轩低着头从栅栏边上侧身挤了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背篓里空荡荡的,确实像个去镇上谋生路的穷苦人。
走了二十几步远他才敢让后背的肌肉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进了青牛镇的地界,路两边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零星的茶棚和铁匠铺,然后是一排排盖着青瓦的铺面,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店门口挂着各色布幌子。
天色将暗未暗,镇子却还醒着。
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糖糕,油烟和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从巷口漫出来。
林轩站在街角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肠胃里搅了一阵。
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只啃了半把野果子。
但他在青石村那三年学到的第一课就是:饿不死就别急着花。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边走路过每家门口张望。
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矿洞是回不去了,荒郊野外待久了也不是办法,身上的碎灵石虽然能换钱,但他一个半大少年揣着灵石去钱庄兑银子简直是找死。
最好能找个管吃管住的差事,先站稳脚跟再说。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队。
那铺面比周围的店铺都大出两倍,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色厚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门口排了二十来个半大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看起来才十岁出头,穿着各色衣裳,有的身边还跟着大人,正低声叮嘱着什么。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笔册,一个一个地问话记名。
林轩凑过去,看见铺面的侧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字迹端方——
济世堂广招药童,年十至十五,男女不限,身家清白,能吃苦耐劳。包食宿,月钱八十文。
有意者门前排队候考。
队伍末尾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轩在他后面站定,前面的人正在低声议论:
济世堂可是大铺子,听说镇上、城里都有分号,进去了能学真本事……
就是那个试不好过,去年招了十二个,最后只留下仨。
我娘说他们考得古怪,不是背药方也不是辨药材……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林轩没听清。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林轩等了大半个时辰,天色从深蓝彻底沉成墨黑,铺门前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半大孩子的脸。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排到了第十九位。
灰袍人问了他的姓名、年纪、哪里人。
林轩报了破庙村的名头,那人提笔记下,又上下扫了他一眼,在他那一栏的备注里写了两个字:体瘦。
进去吧,院里等着。
林轩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济世堂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前后三进,中间是个宽敞的天井,铺着青石板。
天井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孩子,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挤着,有的神色紧张,有的还在说笑。
林轩找了个角落站着,离谁都远。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里又陆续进了七八个人。
两个灰袍人清点了人数,从后堂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老者。
老者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色红润,手里捧着一只陶盘,盘上摞着一叠碗。
都站好。灰袍人中稍年长的那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
今日济世堂招药童,规矩和往年一样。老先生手里这碗汤,每人一碗喝下去。
喝完能自己站着的,留下。
天井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老者已经端着陶盘走近,灰袍人接过盘上的碗,一碗一碗往下递。
深褐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有点苦,有点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林轩接过碗的时候凑近闻了闻,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的一瞬间,丹田里那粒种子猛地跳了一下。
意识深处那本泛黄的书册自动翻开一页,字迹浮现出来——
【断肠草。
概述:苍梧界低阶毒草,汁液入体后一炷香内引发脏腑绞痛、神识昏聩。
误食过量可致死,少量服用者五脏受损,轻则卧病数月,重则根基崩毁。
用途:无。】
林轩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皮,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已经有几个性子急的仰头把汤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小姑娘端着碗犹豫,被灰袍人看了一眼,赶紧闭上眼也喝了。
所有人都在喝。
他也端起碗凑到嘴边,唇触到碗沿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谁也看不见的事——
左手小指飞快地探进碗沿内侧沾了沾汤汁,借着端碗的动作把指腹上的湿痕蹭在了袖口里侧。
然后他把碗微微倾斜,做出大口吞咽的样子,实际只让汤汁沾湿了嘴唇和舌尖。
断肠草的苦味和腥气在舌尖炸开,他强忍着没呕出来,把碗从嘴边放下,碗里还剩了大半。
灰袍人走过来收碗的时候目光在他碗里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然后院子里开始有人倒下去。
第一个倒下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少年。
碗刚放下还没来得及擦嘴,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灰袍人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架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脸白得像纸,冷汗把额发黏在脸上;
有人眼神发直,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有个小姑娘直接吐了一地,褐色的汁液混着午饭的残渣,气味难闻得周围人纷纷后退。
林轩靠着墙根站着,低着头,尽量让呼吸放得又浅又慢。
舌尖上的苦腥味还在,但他只沾了那么一丁点量,脏腑没有明显的痛感。
他看见旁边那个之前扎双髻的小姑娘已经倒了,被灰袍人架着放到廊下,人事不省。
一刻钟之后,天井里还站着的只剩四个人。
一个是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的清瘦少年,咬着嘴唇站着,脸色发青但硬撑着没倒。
一个是个身材敦实的圆脸男孩,蹲在地上抱着肚子,满头大汗但确实还站着。
还有一个是个短发的小丫头,嘴唇都紫了,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但两条腿死死钉在地上,愣是没跪下。
然后是林轩。
老者端着陶盘站在后堂门口,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
灰袍人便挨个问了名字记下。
清瘦少年说他叫沈括,圆脸男孩叫赵大壮,短发丫头叫柳芽。
轮到林轩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灰袍人问哪个轩,他说车干轩。
行了。灰袍人收起笔册,指了指后堂右侧的一排厢房,
四人一间,今晚先安顿下来。
明日卯正到前堂听差。
记住,济世堂不收废人,今天这一关过去了,以后还有更难的在等着。
林轩跟着前面的人往后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一排瘫坐的孩子。
断肠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有人还在轻轻抽搐。
他们的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恨,只有茫然和痛苦。
林轩把目光收回来,跟着沈括一起走进了那间分给他的厢房。
厢房里摆了四张木床,靠墙各有一张矮桌,桌上一盏油灯。
赵大壮和柳芽先进去了,各自占了靠里的两张床。沈括选了靠窗的那张。
林轩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
他听见赵大壮在对面床上喘粗气,嘟囔了一句:
这什么玩意儿,喝得我肠子都要断了。
柳芽没吭声,整个人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沈括坐在窗边,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轩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
草垫的气味粗粝而干燥,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比起矿洞里那股矿石粉尘和腐烂成木混合的气味,这已经算是好闻的了。
他合上眼,丹田里那粒种子安静地待着,搏动规律而平稳。
从明天开始,他是济世堂的药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黑暗中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断肠草的苦涩还残留在舌尖上,但他还活着,四肢健全,丹田里那粒种子还在跳。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值夜灰袍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厢房门前走过去,渐渐远了。
夜色里的青牛镇沉下去,只剩下远处某户人家的狗偶尔吠两声,旋即又安静了。
林轩闭上眼睛,在陌生床铺的霉味和草垫气息里,慢慢沉入了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