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在山林里走了三天。
头一天他还能看见青石村方向隐约的炊烟,第二天那烟就被层叠的山脊遮断了。
脚下踩着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陷进海绵里;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日光从缝隙里筛下来的时候只剩下零星的碎金。
他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夜里找一棵大树靠着,把枯叶拢在身上御寒。
灵石贴身放着,温热感一直在,但不知道怎么用。
丹田里那粒种子每天会搏动几次,每次搏动他都能感觉到那截枯枝的气息——很淡,像一根蛛丝从丹田里伸出来,探向他腰间的灵石。
他试着把灵石握在手心时,那种温热会更明显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灵石里被抽出来丝丝缕缕地融进他体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炼,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第三天傍晚,他听见了林子里传来的异响。
先是远处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是石块崩裂的碎响,夹杂着什么东西破空飞过的尖啸。
林轩耳朵一动,条件反射地矮了身子,把自己藏进一丛灌木后面。
这几天他学会了在陌生林子里保持警惕——后山深处和他从小钻到大的那片后山完全是两回事,夜里有嚎叫声他辨不出是什么东西,树丛里偶尔窜过去的影子速度快得看不清。
他拨开灌木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约莫两百步外,林间有一小片空地,四周的树木倒了好几棵,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蛮力打折的。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隔了十几步对峙着。
左边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扎紧,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刃上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嘴角破了,半边脸肿着,呼吸粗重。
右边那人则是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袍摆沾了泥和血,右手虚握着,掌心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光轮,明明灭灭地转。
两人都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动。
林轩屏住了呼吸。
他在矿洞里见过王虎请来的——那人来矿脉查看的时候曾当众劈碎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全村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眼前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比王虎请来的那个还要强出太多。
灰褐短打的汉子先动了。
他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白袍修士左侧三尺的位置,短刀横斩。
林轩只看见刀光一闪,然后白袍修士手里的光轮弹出去,叮地一声撞在刀背上,爆出一蓬火星。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地面被震得裂出蛛网状的纹路。
姓陆的,你追了我三天,有意思吗?灰褐汉子喘着粗气道,那东西我已经服下去了,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
白袍修士面色淡漠:服下去了也有办法取。灵植灵丹入体三日才会彻底化开,你昨天才吃的,来得及。
灰褐汉子脸色一变,短刀在身前划了个弧,刀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暗黄的光。
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说完就狠狠扑了上去。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留手,短刀翻飞间暗黄的光和气刃碰撞,周围剩下的几棵树也被波及,咔嚓倒了两棵,惊起一群栖鸟。
林轩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敢动,飞溅的石块就落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
打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灰褐汉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声大得像风箱。
白袍修士嘴角渗出血丝,手里的光轮也裂了一道纹,但他攻势不减,一脚踢在灰褐汉子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插进泥土里。
紧接着光轮脱手而出,正中对方胸口。
灰褐汉子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后背撞上一截树桩,整个人滑坐下去,胸口衣料被光轮灼出拳头大的焦痕。
白袍修士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手按着左肋。
那里也有伤,月白袍子洇出一大片暗红,看着渗人。
两人都暂时动不了了。
林轩趴在灌木丛里,心跳擂鼓。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灰褐汉子的腰带鼓鼓囊囊,系着一个巴掌大的灰布袋子;
白袍修士腰间挂着一只更精致的锦囊,绣了暗纹,系口的绳结上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那应该就是所谓储物袋了。
他在矿洞里听王虎吹嘘过,说真正的修士都是用储物袋装东西的,巴掌大的袋子里能装下一整面墙,宝贝得不行。
王虎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林轩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万一两个人其实都没到力竭的地步呢?
万一他刚站起来就被一刀削了脑袋呢?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灰褐汉子滑坐在树桩上半晌没再动,呼吸声忽粗忽细,过了片刻似是已没了声息。
白袍修士跪在地上捂着肋间伤口,指缝里淌血,身体微微打颤。
林轩深吸一口气。
他在矿洞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和王虎的鞭子比,和塌方的碎石比,眼前这点胆子还是有的。
他从灌木丛里猫着腰钻出来,绕了个小弧线,踩着落叶覆盖的软土悄无声息地摸向灰褐汉子。
那人歪着头靠在树桩上,眼睛闭着。
林轩手脚麻利地解了他腰间的灰布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硬邦邦地磕着什么。
然后他转向白袍修士。
那人猛地抬头,看见林轩时瞳孔一缩。
他想抬手,但肋间的伤让他动作凝滞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工夫,林轩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锦囊,连着缀着的珠子一起攥在手里。
你——白袍修士咬牙吐出半个字,面色灰败地盯着他。
林轩没答话,把两个袋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衣摆扫过落叶哗啦作响,身后隐约传来白袍修士急促的喘息和低哑的咒骂。
他不敢回头,一门心思往树林深处扎,脚下绊了藤蔓跌了一跤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去三四里地,腿肚子打颤得几乎站不住了,他才找了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老树,靠着树根一屁股坐下。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响,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储物袋。
灰布袋子的系扣很容易解,里面倒出来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三只巴掌大的玉瓶,两本泛黄的薄册子。
还有一小堆莹白的碎灵石,零零散散十来块,品相不如他怀里那三块剔透但也不差。
锦囊就精致得多。
系口的绳结他摆弄了半天才解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封皮上压了银线纹路的册子,比灰布袋里的那两本厚实一些;
还有一块拇指大的墨绿色石头,表面光滑,对着光看时内部有星星点点的银光游动,像夜空被浓缩进了指甲盖大小的空间里。
他拿起灰布袋里那两本薄册翻了翻。
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吐纳初解》,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经络图,他看了两页就觉得眼晕,什么气沉丹田引灵入脉,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云里雾里。
另一本封皮上写着《苍梧地理志》,翻开来第一页画了张极简的地图,标着几座城和山脉的轮廓,旁注密密麻麻,字迹极小。
就在他翻到《苍梧地理志》第二页的时候,丹田里那粒种子忽然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林轩浑身一颤,随即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柱往上走,直抵后脑。
眼前的视野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他了一幅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和用眼睛看东西不一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脑子里铺展开来。
一页书册悬空浮在意识深处,纸色泛黄,边缘有枯枝状的暗纹。
书页正中赫然浮现出《苍梧地理志》四个大字,下方紧接着显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苍梧地理志。概述:苍梧界地理总览,含九州十三郡山川走向、城池分布、灵脉概略。
着者不详,成书约三百年前,为苍梧修真界入门级地志读物。
用途:可用于了解苍梧界基本地理格局。】
林轩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急忙又拿起那本《吐纳初解》,心念一动,果然,意识深处那页泛黄的书册又翻了一页,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吐纳初解。概述:修真入门吐纳功法,引灵气入体温养经脉,萌芽境前基础法门。
适用境界:种灵境初期至中期。
用途:可供种灵境修士日常修炼,巩固根基,提升灵力积累效率。】
他心跳骤然加快了。
翻来覆去试了好几遍,只要他拿起一样新东西,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意识深处那本泛黄的书册就会自动翻开一页,把那东西的名称、概述、用途清清楚楚地列出来。
灰布袋里的玉瓶他一一扫过,书页翻动间浮现出各种字样——
【蕴灵丹。
概述:以灵石粉末为主料炼制的一阶丹药,可补充灵力损耗。
适用境界:种灵境。
用途:快速恢复灵力,适用于战斗或修炼后的灵力亏空。】
【清瘴散。
概述:以三种常见灵草调配的散剂,可驱避低阶瘴气毒虫。
适用境界:不限。
用途:山林行走时撒于衣袍四周,可驱避蛇虫瘴雾,持续约三个时辰。】
三只玉瓶里装的分明是两瓶蕴灵丹、一瓶清瘴散。
他又拿起那块墨绿色的小石头,书页再次翻动——
【青萤石。
概述:低阶炼器辅材,产自灵脉伴生矿层,内含微弱灵韵。
用途:可用于镶嵌低阶法器提升灵光凝聚,亦可作为阵法基础节点的替代材料。】
他挨个看完了所有的收获,最后拿起那本银色封皮的厚册子。
心念一动,意识深处泛起一阵比之前更强烈的波纹,书页缓缓翻开,浮现出的字迹比之前那些都繁复细密——
【太一引气诀·残篇。
概述:太一宗基础入门功法,含引气入体、凝气归元两层法门。
适用境界:种灵境至萌芽境。
备注:此为残篇,仅录前两层心法,后续三层缺失。
用途:可用于种灵境至萌芽境修士日常修炼,强于《吐纳初解》等通用入门功法,涉及太极阴阳之变,灵力运转更周正绵长。】
林轩攥着那本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太一宗——他刚才翻《苍梧地理志》时没见过这个名字,难道不是苍梧界的宗门?
看描述这残篇功法竟比王家修士练的《吐纳初解》强,想必是好东西,自己修炼的路子有方向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拢了重新装回两个储物袋里。
灰布袋拴在腰间,锦囊贴身藏着。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林子里黑下来,只有头顶星星点点的天光透过树叶漏下。
他靠着树根坐着,把银封皮的册子摊开在膝盖上,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那些小字。
丹田里那粒种子安静地待着,偶尔搏动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轩低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太一引气诀·残篇》,指尖划过第一页的引气入体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后山深处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头顶的星空也比青石村矿洞口看到的亮了许多。
他合上册子,从灰布袋里摸出一块碎灵石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种子跳了一下,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