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城的夜比青牛镇的白天还亮。
骡车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汇入主街的车流,两侧的店铺门面一间接一间,挂着灯笼和布幌,灯火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中透着暖意。
林轩坐车板上,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粮行、布庄、铁器铺、药材铺,然后是更大一些的楼阁,门口站着穿长衫的伙计,吆喝着上房热茶、通铺便宜。
周济和放慢了骡车的速度,目光在两侧的客栈招牌间巡睃。
刚绕过街角,一个黑影忽然从路边窜出来,差点撞上骡头。
那骡子吓了一跳,打了个响鼻往旁边一让,周济和勒住缰绳正要开口,那黑影已经脆生生地喊了出来——
住店吗?带路吗?一个铜板就行!
林轩低头一看,是个小孩。
约莫八九岁,个子只到骡车的车板高度,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灰布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细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仰着脸,手里攥着一枚洗得发亮的铜钱朝周济和晃了晃,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城里我熟,哪家店干净哪家店便宜我都知道,带你们过去只要一个铜板,到了再给,不好不要钱。
周济和端详了他两眼,问:你叫什么?
叫我小猴就行。小孩把铜钱往兜里一揣,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街,
往前两条街有个张记客栈,干净便宜,后院能停骡车,一晚十二文,比主街上便宜一半。
几位要是想住好点的,前面转角还有一家悦来居,价钱贵些但热水足,前厅晚上还供免费的热茶。
他说得又快又清楚,显然不是第一回干这活计了。
周济和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一枚铜板丢给他:带路吧,去张记。
小猴一把接住铜板,转身就跑在前面,跑两步还回头看一眼骡车是不是跟上来了。
他步子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骡车跟在他后面兜了两个弯,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店铺比主街上的小了一号,但灯火依然亮着,卖面的、卖炊饼的、卖杂货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小猴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嘴不停:
几位是来参加宗门大选的吧?
这几天城里全是你们这样的人,从早到晚城门那边就没断过人。
我这两天光带路就挣了三十多文了!他说着得意地晃了晃肩膀,
你们来得巧,后天有个大热闹——东市那边有个商行要开拍卖会,听说是从南边来的大商行,运了好些稀罕东西过来。
灵丹、灵器、功法残卷都有的卖,还有一样怪东西。
林轩本来只是听着,听到怪东西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了小猴的后脑勺上。
什么东西怪?沈括在前头问了一声。
收枯枝。小猴头也不回地说,
就那种干透了、焦黑焦黑的枯树枝,看起来一折就断的那种。
那商行的告示上写着,只要品相完整、年份够老的,一根给五两银子起步,品相好的还能加钱。
他说着回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不理解的困惑,
城里好些人都在笑话呢,说那些南边来的有钱人脑子有病,枯树枝子满山都是,谁捡不着?还花银子收。
林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丹田里那粒种子在他听到两个字的同时猛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到的鸟忽然扑了下翅膀。
他垂下眼皮,把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哪个商行?
好像是叫什么万宝商行,就在东市口最大的那栋楼,门口挂红灯笼的,一眼就能看见。
小猴说,不过那告示贴了好些天了,也不知道收着没有。
周济和在前头赶着骡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林轩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按了按丹田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皮肉,那粒种子安静下来,继续一鼓一鼓地搏动。
小猴又在前面絮叨起来:还有件事儿你们也得知道——城里的王家最近不太平。
我是说,他们一直不太平,但这几天尤其凶。
昨天东街那边的崔家面馆,就因为掌柜的没及时交什么铺面保护钱,被王家的人把门口的招牌砸了,掌柜的说了两句好话,被推倒摔折了胳膊。
城卫来了,王家的人塞了银子就走了,后来也没下文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声音小了些,我们家客栈旁边那几家铺子,每个月都得给王家的人交钱,不交就找麻烦。
城主府也不怎么管,反正没闹出人命就不管。
沈括皱着眉说:城主府不管?
管啊,怎么不管。小猴回过头做了个鬼脸,管大事!”
“哪家要是敢当街杀人,城卫肯定抓。
但这种砸招牌推人的,城主府的人来转一圈、登个记就走了。
反正王家人有钱,赔得起。
他说着已经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抬手一指,
到了,张记客栈。
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木匾,上面张记客栈四个字漆色斑驳。
门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来:
住店?后院有房,通铺和单间都有。
周济和跳下车辕,和妇人谈价钱去了。
林轩三人从车上把藤箱搬下来,小猴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朝林轩笑了一下:好了,送到啦。
几位要是明天还出门转悠,想找向导还在街口喊一声小猴就行,我白天基本都在那边。
林轩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他:谢谢。
小猴接了钱一溜烟跑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灯火里。
张记客栈比外表看着大些,前后两进,前院是厅堂和几间上房,后院是一排矮屋,通铺和单间挤在一起。
周济和要了两间单间自己一间,剩下一间给林轩三人住。
房间不大,靠墙三张床,中间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粗瓷茶壶。
林轩把藤箱放在床尾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隔壁间传来周济和咳嗽的动静和倒水的声音,院子里有骡子在槽边喝水打响鼻。
柳芽坐在靠窗的床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好——几件衣服叠齐了放在枕边,一枚黑令牌压在衣服底下。
沈括站在桌前,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说:那商行收枯枝的事,你们怎么看?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头的墙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床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道裂缝处。
不好说。他说,也许是炼什么丹药用的,也许是别的东西。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沈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两声狗吠,远处隐约有谁在吆喝着收摊,声音飘远了就被夜风吹散了。
柳芽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把三张床的轮廓勾出一层银灰色的边。
林轩躺下来,把胳膊枕在脑后。
黑暗中那粒种子在他丹田里安静地搏动着,但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停不下来。
枯枝。
五两银子起步。
万宝商行。
有人在收枯枝,大量地收,出价不低。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消息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头,不疼,但一直在那儿,提醒着他体内那截枯枝和外面那个世界之间可能存在着他还看不见的联系。
他闭上眼。
隔壁周济和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沈括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柳芽的呼吸是最轻的,几乎听不见。
林轩把右手放在丹田的位置上,掌心贴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粒种子在他皮肉下面一鼓一鼓地跳动。
它很小,很安静,像一粒埋在土里还未发芽的东西。
但他知道它不只是枯枝变的——它是从矿洞深处那片发光苔藓里来的,是沾了他的血之后钻进来的,是让他在所有人倒下之后还站在天井里的原因。
而有人在收枯枝,五两银子一根。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面前粗糙的土墙表面那些细碎的砂粒和裂纹。
他想起小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枯树枝子满山都是,谁捡不着?
——他忍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就又抿平了。
是啊。满山都是。
他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还有大选要报,大后天还有拍卖会要看。
他需要先在这座城里站住脚,需要先活着拿到宗门的入门资格,需要先变强。
至于那根枯枝的事,他迟早会弄明白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了一寸,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院子里骡子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了。
黑风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沉了下去,林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