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青牛镇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林轩在济世堂待到了第九个月。
年初时候,后堂的灰袍人终于把消息放了出来——开春后黑风城要办宗门大选,济世堂手握三枚入场令牌,药童之中择优推举。
消息传开的那天,丁字号厢房里赵大壮嚷嚷了一整夜,说要是能选上回去我爹得把祖坟都烧一炷高香。
柳芽没吭声,但翻身比平时多了几回。
沈括在窗边坐了很久,灯油添了两回才吹熄。
林轩没有表露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在练功房里坐了比平时更久,掌心里那枚莹白灵石的光泽又黯了一分。
丹田里的种子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外壳上的裂纹比秋天时更深、更密,像一枚即将撑破的茧。
他隐约感觉得到,那截枯枝正在里头一点一点地伸展,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选拔的流程来得比预想中快。
正月十五刚过,济世堂内部便排定了候选名单。
林轩排在第一,沈括第二,柳芽第三。
赵大壮落选了,那晚他闷头吃完饭就上了床,把被子蒙在脑袋上,呼噜声比平时响,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睡着。
名单排出来的第二天,赵横把丁字号的四个药童叫去实践课的场院,说是要突击加一堂野外采集。
他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春天灵植新发,正是练手的好时候。芒砀岭东麓有一片香附子刚冒头,我带你们去一趟,现场认现场采。
都带上背篓和短铲,巳时出发。
林轩去后院取背篓的时候,柳芽跟了过来。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在拐过廊庑拐角的那一瞬间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快得像蚊子哼:赵横的侄子也在名单里,第四。
林轩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侧头看了柳芽一眼,她的脸埋在背篓的阴影里,没有看他,说完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轩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响了。
赵横的侄子。
第四。
济世堂只有三个名额。
出发的时候一共五个人。
赵横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肩宽膀圆,下巴上冒着一层浅青色的胡茬,是赵横的侄子赵虎。
林轩走在赵虎后面,再后面是沈括和柳芽。
沈括背了一只大背篓,手里还提着一只药锄,路过林轩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脸色不太好,林轩摇了摇头没答话。
从青牛镇出来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土路渐渐收窄成一条野径,两侧的灌木从齐膝长到齐腰,路面上覆盖着去冬残留的枯叶和今春新发的嫩芽。
赵横的脚步放慢了,开始指点路边的草植让他们辨认——
这个是什么?
他捏住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矮草问。
沈括凑过去看了看,说紫花地丁。
赵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轩。
林轩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只是垂着眼跟在后面。
赵横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们沿着一条溪谷往下走,水声渐渐大了起来。
溪谷两侧的石壁上生着一丛丛的灰绿色植物,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卷曲。
赵横在一处浅滩前停下来,指着石壁上一处看起来最茂密的丛生带:
香附子。这一片品相不错,都上去采,根茎要完整,连泥带土挖出来,不要伤了须根。每人至少采二十株。
四人分散开,各自沿着石壁攀爬。
林轩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刚蹲下来把短铲插入土中,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里瞥见赵虎正往他这边靠,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路线偏移。
林轩手里的短铲继续往下挖。
他的耳朵在听——种灵境中期的感知在此时发挥了用场,他能听见赵虎的脚踩过碎石时每一颗石子的碾动声,能听见赵横在不远处溪水边站定后呼吸微微加快的那一拍。
他左手伸进土里摸那株香附子的根茎,右手握紧了短铲的木柄。
然后他听见赵虎在身后三步的距离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是脚底踩实了土地发力蹬跳的声音。
林轩没有回头,但他从听到的声音和气流的变化判断出了那一扑的轨迹。
他在最后那一瞬侧身一滚,后背贴住石壁,赵虎扑过来的身体从他刚才蹲的位置掠过,一只手里攥着半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刚才脑袋所在的地方,碎石飞溅。
你——
林轩刚开口,赵虎已经转身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林轩看清楚了——赵虎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不成也得成的狠厉。
他手里的石头换成了刚才那块半砖大的石块,举起来对着林轩的头顶就要往下砸。
林轩闪身避开第一下,石块砸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磕出一蓬火星。
然后他看见了赵横。
赵横站在溪水边,离他们大约二十步远,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望着这边,嘴上却正在冲沈括和柳芽喊:
那边的,你们两个往上游走,那边的品相更好——对,再往上走二十步,别回头!
沈括和柳芽听到指令正往上游方向攀爬,注意力被引开了。
林轩收回目光的时候,赵虎的第二下砸过来了。
这一下太快,他只来得及侧了半个身子,石头擦过他的左肩,肩胛骨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咬牙闷哼一声,右手里的短铲终于挥了出去——不是朝向赵虎的面门,而是铲头向下一转,铲刃朝上,从下往上斜斜撩出去。
赵虎大概没想到他手里还有家伙,收势不及,铲刃掠过他的小臂外侧划出一道血口。
赵虎骂了一声后退半步,石块一扔,从腰后拔出了一柄短刃。
这时溪谷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有一片云从日头前面滑过去了,人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骤然变暗的光线。
林轩趁这一瞬矮身冲了出去。
他不是冲着赵虎去的,他是冲着赵横去的。
赵横显然没料到他一个十五岁的药童会直接朝自己扑过来,双手从胸前放下,刚要说什么,林轩已经到了他面前三步之内。
短铲翻转,铲背朝前,用足了全身力气对着赵横的膝弯狠砸下去。
赵横是种灵境后期不假,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运力护体,这一下猝不及防,左膝一软整个人往下跪。
赵横怒喝了一声:
你敢!
抬手就要拍出一掌。
林轩看见他掌心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晕——那是灵力的外放,种灵境后期能做到的事情。
但他更快。
短铲脱手而出,准确地飞向赵横抬手的那条手臂。
铲柄撞上腕骨发出一声脆响,赵横掌心的光晕一散,灵力泄了大半。
与此同时,林轩的右手从腰间探出,握住了那块他贴身揣了整整半年的莹白灵石——灵石里的精纯灵力在他掌心跳了一拍。
他引导着那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太一引气诀》里那条倒行的经脉路径灌入右臂,整条手臂像被烧红的铁水浇过一样灼烫。
他攥着灵石一拳砸在赵横胸口。
赵横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那一拳的力道比他预想的重出太多——不,那不是力道的分量,那是灵力的对冲。
林轩丹田里那粒种子暴涨一般的搏动把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拳头贯入了赵横的经脉。
赵横身体里原本流转顺畅的灵力在这一击之下被截断了回路,像一条河流被巨石拦腰斩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整个人朝后倒去,后背砸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后脑磕在一块尖石上,弹了一下就再没动了。
林轩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暴突,指节处擦破了皮,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莹白的灵石从他松开的指缝里滚落,落在赵横脚边的溪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赵虎跪在不远处,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看着赵横的尸体,整个人僵住了。
溪谷上游传来沈括的喊声:赵先生?出什么事了?
然后是柳芽——她的声音更近一些,已经在往下跑了。
林轩把灵石揣回怀里,弯腰拔起插在碎石里的短铲,蹲在赵横旁边快速地看了一遍——
胸口被他那一拳砸中的地方衣料完好,但里面的肋骨大概断了两根,后脑那道伤口很深,血正在往碎石缝里渗,被溪水一层层地冲淡。
赵虎终于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手里那柄短刃还攥着,但刀尖往下垂,再没有举起来的力气。
他看着林轩,又看看赵横,眼里全是惊恐。
林轩把短铲别回腰后,站起身。
他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叔想让你去黑风城。他今天带我出来,本来是要让我摔死的。你自己清楚。
赵虎没说话,只咽了一口唾沫。
沈括和柳芽从上游跑下来了。
沈括看到地上的赵横脸色唰地白了,柳芽倒是先扫了一眼林轩肩上的伤口和赵虎小臂上的血,然后蹲下去探了探赵横的鼻息,抬头看了林轩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林轩读懂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蹲下去的时候捡起了赵横袖口里半露出来的一截东西,是一根黑色的细索,像捆扎什么东西用的。
那东西出现在一个带学生出来采集的先生袖子里,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什么好用途。
他滑了一跤。林轩说,从那边石壁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后脑磕在石头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溪水上,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眼眶下面两道深青色的阴影。
十五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睛。
沈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横的姿势和他后脑那摊血,又看了看林轩肩头破开的衣料和渗血的擦伤,最终什么也没问。
柳芽把赵横袖口里那根黑索塞进了自己的药篓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
先生滑了脚。咱们把他背回去。
她看了赵虎一眼,你去背。人是你叔,你不背谁背。
赵虎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蹲下去,把赵横的身体翻过来搭上自己的背。
他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林轩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赵虎猛地把胳膊抽回去,像被烫了似的。
林轩收回手,转身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回青牛镇的路上没人说话。
林轩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香附子根茎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每隔几步就会有土块掉出来,砸在石子路上碎成细末。
左肩上的擦伤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
他只想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身后的脚步声、呼吸声、血滴落在石头上的细微声响统统被甩到风里去。
他的手还在抖。
从握拳砸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他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试图让它安静下来,但那股颤栗从指尖往上传,顺着经脉一直涌到肩膀、脖颈、后脑,钻进他的后脑勺里盘踞不去。
他闭了一下眼。眼前全是赵横那张骤然失色的脸和那双骤然放大的瞳孔。
原来杀人就是这样的。一拳下去,一个活人就没了。
他想起余叔。
想起村里那些被埋在矿洞里再也没出来的人。
想起王虎用鞭子抽人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和赵横最后脸上的表情其实差不太多。
他睁开眼,前方的路还很黑,但青牛镇的灯火已经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
他把背篓带子又往上提了提,让左肩少承一些重量。
丹田里那粒种子还在搏动,比平时跳得更急,像在催促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兴奋还是不安,又或者只是一个活着的生灵对另一个生灵消逝的本能反应。
反刃的那一拳他练了九个月。
但直到真正挥出去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拳落在别人身上和落在石头上完全是两回事。
他加快脚步,把余下的路走完了。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溪谷里水草和泥土的腥气。
身后沈括的脚步沉重,柳芽的脚步声轻而均匀,赵虎的步子拖沓得像拖着铁链。
四个人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默不作声地走着,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进了济世堂后门的时候,灰袍人看见赵横的尸体脸色变了。
但当他听完沈括磕磕绊绊的描述,又看了看赵横后脑的伤口和倒地的姿态,只是皱了皱眉,让人把尸首抬去了后堂。
赵虎被单独叫去问话,半个时辰后出来的时候面色灰败如土,当晚就收拾包袱离开了济世堂,走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横的后事三天后料理完。
济世堂对外只说采集途中失足摔死。
名单没变,林轩第一,沈括第二,柳芽第三。
赵虎走后的那晚,林轩坐在练功房那只倒扣的竹筐上,手里握着那枚莹白灵石。
灵石的表面已经不像初时那样剔透,被他用了大半年的修炼后蒙上了一层内敛的薄光。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那粒种子安静地悬浮着,外壳上的裂缝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引气,只是坐在那里。
门吱呀响了一声。
柳芽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你肩上的伤。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先生给的方子,我熬的。
林轩接过来,汤药烫得他舌尖一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脏腑,左肩上那片火辣辣的痛感果然淡了些。
他把空碗还给柳芽,柳芽接过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在夜风里:
你要是哪天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儿了,隔壁屋里有灯。
她走了。
练功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
林轩重新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种子安静地搏动着。
窗外起了风,吹动院子里那棵新发了嫩芽的老槐树,枝叶间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