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天蒙蒙亮。
济世堂后院的铜钟被敲了三下,闷沉的声响穿过廊庑和天井,把四间厢房里睡着的人一个个震醒。
林轩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草垫簌簌响了一声。
对面床上的赵大壮还在打鼾,隔壁床的柳芽已经下了地,正把头发利落地拢到脑后扎成一把。
窗边的沈括床铺是空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刀裁过一样。
林轩套上鞋走出门。
天井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沈括也在其中,背着手站着,目光落在后堂方向。
林轩扫了一眼——这些人年纪大小不一,大的看上去十七八了,小的和他差不多。
今天能站在这里的,全是昨天喝下断肠草后还能自己立住的。
济世堂去年招了十二个只留下三个,昨天二十来个人喝了汤,最后站着的只有四个。
他忽然意识到,昨天廊下那些被架走的孩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灰袍人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布条,每个布条上系着一块木牌,上头刻了名字和编号。
挨个发了下去,林轩接过来系在腰带上,木牌轻轻磕着大腿,牌面上济世堂·林轩·丁七几个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钝刀划的。
丁字号的都过来。
灰袍人把他们四个领到后堂右侧的一间大屋子里。
屋里摆了一圈长案,案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麻布口袋。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混合的气味——干涩的、清苦的、甜腻的,各种味道绞在一起。
往后一年你们白天在这里听讲干活,晚上回厢房休息。
每月初一十五休整半日,其余时间卯正到酉正,不准偷懒。
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踱出来,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颌留了一撮短须,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戥子。
他扫了四人一眼,目光在林轩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他太瘦了——然后开口道:
我是教理论的老周,周济和。你们可以叫我周先生。
药材这东西,你认不得它,它就认得你的命。
这门课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一个时辰,不许缺席。
第一堂课周济和让他们认了十味药。
每人面前放一只陶盘,盘里摆着十样东西——根茎、叶片、树皮、花苞,有的是干的,有的是鲜的。
周济和指着其中一味灰褐色的根茎问:
这是什么?
林轩低头看了看那根茎,心里一动,那根茎的外形和他昨天见过的断肠草有些相似但更粗壮,截面有细密的环纹。
意识深处书页翻动——
【苦参,概述:低阶灵植,根茎入药,味苦性寒,可清热解毒、祛湿杀虫。用途:可配伍驱虫丹、解毒散等基础药剂。】
但他没吭声。其余三人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沈括迟疑地说了一句:苦参?
周济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轩记下了。
一天认十味,十天就是一百味。
他不需要靠金手指去认每一味药,因为周济和讲得很细——来源、性状、炮制方法、配伍禁忌,每一句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那本泛黄的书册只是在他想不起来的时候才翻一页,更多时候他靠自己的脑子在记。
次日来的是实践课的先生。
那人比周济和年轻些,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皮肤黝黑得像块铁砧,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密的疤痕。
他叫赵横,教他们辨认药材的品相优劣和采集手法。
药铺的药分三等——采对了时候、采对了地方、采对了一整株才算上品。
赵横从麻袋里倒出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叶片,让他们分辨,
你们四个一人抓一把,哪片是三天前采的、哪片是半个月前采的、哪片晒过头了、哪片淋了雨,全给我分出来。
林轩蹲在地上,把叶片一片片摊在掌心。
有些脉络清晰,有些边缘卷曲,有些颜色深得发黑。他一一对比着。
心里那本书册又翻动了——
【灵蒿叶,概述:常见低阶灵植叶片……】
但他发现书册只能告诉他这是什么,却判断不出品相优劣。
他只能靠肉眼和手感慢慢比:
厚实的、有弹性的、断口处有湿润感的,多半是新鲜采的;
干瘪脆弱的、边缘翘起的,是晒久了的;颜色发暗发霉的,是受潮变质的。
他把挑好的三堆叶片摆在赵横面前。
赵横弯下腰看了看,又拿起几片捻了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行。都学着点他的分法。
那天之后,林轩隐隐感觉到赵横对他的目光比另外三人多停了一瞬——不算善意,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第三位先生是教炮制和保存的,姓孟,叫孟三娘。
四十来岁的妇人,挽着利落的发髻,手上套着一副薄皮手套,说话声音尖细但条理极清。
药材采回来不是摆着看的,是要用的。
用的时候拿什么形态出来、用什么方法激发药性、在什么温度下能存多久——这些东西弄错了,一味好药能变成一味毒。
她教他们把鲜药晾干、炒制、蜜炙、酒浸。
林轩的手掌在矿洞里磨了一年,早就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抓石锹的时候稳,抓药铲的时候也稳。
孟三娘在第四天上忽然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正在翻搅的铁锅,锅里的药材颜色均匀、火候恰好,她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四位先生来的时间不固定,大约每半个月出现一次,是个矮胖的老头,姓孙,大伙叫他孙药师。
他不教理论也不教实践,只带他们做一件事——尝,盲尝。
闭着眼,把嘴张开,放在舌头上。告诉我你尝到了什么。
孙药师每次都带一只陶罐,罐里装着一种研磨好的粉末或熬过的药液,让他们轮流去舔。
有人尝出了辛辣,有人尝出了苦涩,有人什么都尝不出来只尝到一股土腥味。
林轩第一次尝的时候,舌尖触到粉末的瞬间心里那本书册就翻开了——【地榆粉,概述……】
但他硬生生把那念头压下去,闭上眼仔细分辨了许久,说:涩的,像嚼了生柿子皮,后味有一点点麻。
孙药师看了他一眼,没夸他,但从那之后每次带来的东西,林轩都是第一个上去尝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堆起来。
晨起敲钟,前堂干活,上午学药,下午炮制,傍晚打扫库房,夜深了回厢房睡觉。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林轩很少说话。
吃饭的时候赵大壮和柳芽会凑在一起说闲话,沈括偶尔插两句,林轩总是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完就起身去练功房里待着。
练功房是济世堂后院里一间偏僻的小屋子,平时用来堆放废弃的药材筐和旧药碾,夜里没人来。
林轩每天戌正之后摸黑进去,点上灯,盘腿坐在一只倒扣的竹筐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太一引气诀残篇》,一页页地读,一句句地琢磨。
最初一个月他根本摸不着门道。
引气入体四个字说得轻巧,但他握着碎灵石坐到腿麻,丹田里那粒种子只是偶尔搏动一下,却没有更多的回应。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哪里练错了——那本《吐纳初解》他后来也对照着翻过,两本功法的说法不完全一样。
《太一引气诀》里说的气走太阴、环流三匝他按图索骥地运气,只觉得气血淤滞在肩膀处不得通。
直到某天夜里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书上那句话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比正文浅淡:
太阴入、阳明出,一阴一阳谓之道。若滞,则反其道而行。
他试着把气路倒过来走——从手阳明经起,循臂上行至肩,而后转入手太阴经下行。
这一下,那粒种子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猛跳起来,一股温热从丹田涌出,沿着他刚刚走过的路径通畅地转了一圈。
掌心里的碎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一分。
那天夜里林轩坐在竹筐上,后背上全是汗,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练成了。
从那以后他每夜都去练功房枯坐,握着碎灵石引气入体。
灵石消耗得很快,十一块下品灵石他用了三个月就耗尽了。
丹田里那粒种子的搏动从最初的细弱无声变得清晰有力,他能感觉到它在他身体深处缓缓舒展,像一粒在土层下悄悄膨大的胚芽。
他还没到的境界——他自己估算着大概在种灵境初期徘徊,距离中期还有段距离——但那种一点点往上长的踏实感,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事都让他心安。
他试着用怀里那三块莹白的灵石修炼过一次,只握了一炷香的工夫,灵石的光泽就黯了一分,而那粒种子搏动的力度骤然增强,甚至让他有了一瞬间的眩晕。
他赶紧停下来,把灵石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肉放好。这东西太精纯了,他现在还吃不消。
到了第四个月,林轩已经能闭着眼分辨出四十七种炮制过的药材粉末、能记住一百三十余味药材的性味归经、能在赵横的采集课上第一个把优劣品相全部分门别类。
孟三娘开始让他单独负责一只药碾的日常维护。
周济和每次讲完课都会多留他半刻钟,问一些书上没有的内容,
你说说,若把苍耳子换了荆芥穗,这副方子还成立吗?
林轩想了想,说:苍耳子主通窍,荆芥穗主散风,换过去通窍之力少了三分,散风多了二分,方子偏了,但不废。
周济和摸着短须点了点头,没再问他。
同来的三个人里,沈括功课也好,但偏科——理论课能跟上林轩,实践课却手忙脚乱。
上个月在赵横的课上把一味茯神误判成了白蔹,被赵横劈头骂了一顿。
赵大壮性子憨,记东西慢但手上有力气,炮制课里砸药、切药、舂药都做得利索,就是脑子转不过来,周济和讲方剂配伍的时候他常常在下面偷偷打哈欠。
柳芽最不起眼,话少、认生、学得也慢,但她有一样本事——她辨气味极准,闭着眼闻一闻就知道是哪几味药混在一起,这个天赋连周济和都夸过一回。
但林轩和他们的关系始终淡淡的。
不是他有意孤僻,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热络。
青石村的三年把他说笑的能力磨光了,人堆里待着他下意识就想缩到边上,确保后背有东西靠着。
饭桌上四个人凑在一起,他总是最后来的那个、最早走的那个。
赵大壮倒是主动找他说过几次话,林轩你练功房天天去,那屋里一股霉味你也不嫌闷。
林轩笑笑说习惯了。
次数多了赵大壮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了,后来他和沈括渐渐走得近,两人常常在院子里谈论前堂新进的药材成色。
到了夏天,济世堂来了一批半大不小的少年,比林轩他们晚招进来的一批,大概是镇上谁家托了关系塞进来的。
那两个灰袍人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安排到丁字号的只有林轩他们四个那年头最严苛的考核,往后招的都没走断肠草的流程。
这批人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十六七岁,膀大腰圆,知道林轩他们四个人是正招的药童,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挤兑。
端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在他裤腿上,去前堂搬药箱的时候把他的那摞推到最底下让他多跑一趟。
林轩从没跟他们吵过。
汤洒了他回屋自己擦干净,药箱被压底下了他多跑两趟也搬完了。
他就当作没看见他们脸上的那点得意。
他每天夜里在练功房里引气入体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他想都想不起来。
真正让他记住的,反而是一件小事。
五月中旬的某个午后,周济和讲完课离开后,丁字号的药童们各自去忙。
林轩留在案前把今天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他每天都抄,书册里的内容他用不上,但课堂上的东西他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小本子上。
柳芽走得晚,收拾笸箩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能借我看看吗?
林轩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柳芽站在案边,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看着他的本子。
我……我上课记的总是漏,你写的全。她说。
林轩把本子推过去。
柳芽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几页就还给他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柳芽破天荒坐到了他旁边。
赵大壮看了两人一眼,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哟,芽儿你今儿咋坐那儿了?
柳芽没理他,低头扒饭。
林轩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后来柳芽偶尔会在他誊抄笔记的时候凑过来看几眼,偶尔问一句这个字念什么这个炮制方法我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林轩有问必答,问完两人又各自安静了。
这件事说起来什么也不算,但林轩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他在青石村之外第一次被人主动靠近。
到了秋天,济世堂的药材生意忙了起来。
青牛镇周边的灵植陆续进入采收期,前堂每日收进来的草药堆得像小山,丁字号的四个药童被调去前堂帮忙分拣,从早忙到晚,连讲课都挪到了晚间。
林轩在分拣台上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把手伸进麻袋里摸那些根茎叶果,十指被泥土和汁液染成了黄褐色,指甲缝里的泥怎么洗都洗不掉。
秋末某天的傍晚,他正在库房整理前日收进来的一批赤芝。
忽然听见院子那边传来两个灰袍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如今已经是种灵境的修士,耳力远胜从前。
黑风城明年春有大选,各宗门的牌子已经放出消息了。
咱们济世堂有牌子?
有,上头分下来的,三个。周先生的意思是从这批药童里挑。
说话声走远了,林轩把手里那株赤芝放下,站在幽暗的库房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药材架上,拉得很长。
宗门大选。黑风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矿洞里握锹的手如今握惯了药铲和戥子,指腹被药粉磨得粗糙发亮,但经脉深处有一股温热在缓缓流转。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那粒种子比半年前膨大了足足一圈,外壳上隐约浮现出细微的纹路,像干裂的树皮上生出了第一道裂缝。
他已经是种灵境中期了。
他想起周济和某次闲聊时说过的话。
那天讲完课剩下他们两人,周济和问起他的身世,他含糊其辞地说是逃荒来的。
周济和没追问,只是说:
修行这条路不好走。普通人想种灵,得靠长辈护持服下灵丹或灵植,在丹田里种下一枚。
这东西种下去就是一辈子——种下的是什么,未来的根脚就是什么。
灵植灵丹里的门道深,有些种下去开花结果,有些种下去一辈子就一株草。
但你别看草,草也有草的活法。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如果种的东西本身就很弱呢?
周济和看了他一眼,说:
根脚弱就长不高。
有些人一辈子停在种灵境,也有的人种的东西太强了反倒把自己撑死了。
这世上能修行的人本就少,苍梧界的灵气一年不如一年,往后世家大族和普通人之间的那道沟壑,只会越来越宽。
林轩当时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体内那粒枯枝化作的种子,表面上看和路边最常见的杂草没什么两样。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济和。
他隐隐感觉到,如果让人知道他丹田里的灵种只是一截枯树枝变的草苗,济世堂的目光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在他身上。
库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林轩把赤芝码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出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丹田里那粒种子平静地搏动着,一鼓一鼓的,像在应和着他的心跳。
再待半年。黑风城,宗门大选。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穿过天井往练功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库房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合上了,丁字号的庭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隔墙传过来赵大壮闷闷的鼾声和柳芽翻动书页的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