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起了风。
北面山脉吹下来的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各势力的人从半夜就开始收拾东西,火堆灭了一夜的炭被踩进泥里,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下来叠好,装上马车。林轩把自己的包袱收好,锈剑别在腰间,贴身布袋检查了一遍——三枚枢令、暗金令、黑石、戒指都在。他把包袱甩上肩,出了帐篷。
学苑的队伍在营地东侧集合。九个人站在空地上,赵教习在清点人数。高远的位置空着,赵桓也不在——他天没亮就跟着运送高远遗体的马车先走了,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在林轩的帐篷帘子上留了一句话,用炭条写的——“三天后回。”
林轩看了一眼那行字,把帐篷帘子放下来。赵教习点完人数,带着队伍往营地外走。各势力的队伍也陆续撤了,苏家的靛蓝旗幡收了起来,秦家的暗红旗幡卷成一卷扛在肩上,玄铁宗和赤霞派的人已经先走了。飞云阁的队伍在营地南侧,柳芽站在队伍前面,看见林轩走过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过来,他也没有过去。两队的路线不同,一个往东回学苑,一个往南回飞云阁。
出了营地北门,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踩成了泥浆,走起来比来时更费劲。林轩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秦疏桐和陆瞻白,后面是陆清漪和钱小满。钱小满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陆清漪在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方小荷和两个散修走在最后面,各自背着包袱,话比来时少了很多。
走了大半天,午后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秦疏桐从前面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赤霞派短打,袖口的焦洞补过了,针脚粗糙但结实。马尾重新扎过,比平时低了一些。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林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还是学苑发的那种,杂面的,嚼着粗糙,但比昨天好一些——至少是热的,秦疏桐用火烤过。
“赵桓走了?”她问。
“走了。送高远回玄铁宗。”
秦疏桐嚼着干饼,沉默了一会儿。“高远的事,玄铁宗那边不会轻易算了。赵桓回去之后肯定要跟宗门汇报,玄铁宗如果出面,王家的事就大了。”
“王家已经被城主府处置了。”
“那是明面上的处置。暗地里王家不会停手。”秦疏桐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灵脉的钥匙在你手里,这件事各势力都知道了。王家想要,裂风宗想要。城主府想要但不会明抢。苏家想跟你谈条件。秦家……我爹不在,秦家的态度我管不了。”
她说完低头把干饼的碎屑拍掉,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戒指,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碰过?”
林轩想了想。“陆师姐碰过。柳芽看过。苏诚没有碰过。”
“陆瞻白碰过吗?”
林轩看了她一眼。“没有。”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林轩坐在路边把剩下的干饼吃完,站起来继续赶路。他走在队伍中段,脑子里在想秦疏桐刚才那句话——她问他陆瞻白有没有碰过戒指。她为什么问这个?陆瞻白是玄铁宗的人,戒指的事他从未提过。但秦疏桐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他暂时没有深想。队伍继续往前走,官道上的泥浆被踩得越来越稀,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到第二天傍晚,学苑的山门在望了。灰白色的石牌坊在暮色里泛着光,门额上的字被日光照得清晰。林轩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十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九个。
赵教习带着队伍穿过广场,在正堂门口停了一下。“今天休息。明天上午来正堂,学苑要给你们做一次正式的汇报。各势力都会派人来听。”他顿了顿,目光在九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灵脉的事你们照实说就行。高远的事……也照实说。”
九个人各自散了。林轩往甲字三舍走,推开门的时候同屋的麻子脸正在窗边翻书。他看见林轩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回来了?听说遗迹里出事了?”
“出了点事。”
麻子脸没有再问,把书合上,翻了个身躺下了。林轩坐到床沿上,把包袱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锈剑搁在枕头底下,三枚枢令和暗金令、黑石、戒指放在贴身布袋里,金色青岚令单独收在衣领内侧。他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丢,然后躺下来合了眼。
第二天上午,学苑正堂偏厅。各势力的代表陆续到了——苏诚来了,秦家来了一个年轻弟子,玄铁宗来了一个教习,赤霞派来了一个长老,飞云阁来了一位女修。城主府的人也来了,还是那个穿素色长袍的中年人。赵教习坐在桌首,九个人坐在长桌两侧。
林轩把遗迹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石林三兽、三枚枢令、枢门、灵脉、王二公子夜袭、高远之死。他讲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说到高远的时候他停了一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桓的空位——赵桓昨天才走,今天还没回来。
各势力的人听完之后各自问了几个问题。苏诚问灵脉的节点在核心区什么位置,秦家的人问王二公子那帮人的去向,玄铁宗的教习问高远临死前的情况。林轩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但清楚。
城主府的人最后开口。“灵脉的事,城主府已经有了初步方案。灵脉是苍梧界的根本,不能由任何一家独占。各势力共同维护,轮流值守。灵脉的锁和钥匙——也就是那枚灵引——暂时由学苑保管。等各势力协商出具体方案之后再定归属。”
散会之后,林轩出了偏厅。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广场上零星走过的几个人。苏诚从后面跟上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手里那套东西,学苑替你保管?”苏诚问。
“城主府说的。”
“城主府的话不一定全信。”苏诚把玉牌在手里转了一圈,“苏家的态度是——灵引在谁手里都行,只要不落在王家手里。你留着,比交出去安全。”
他走了。林轩站在廊檐下,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灵引还在他手里,城主府说“暂时由学苑保管”,但没有人来收。苏诚说“你留着比交出去安全”。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明白了苏家的意思——苏家不打算让城主府掌控灵脉,也不打算让王家得手,他们选择让他这个没有势力背景的人拿着钥匙。
他回了宿舍。夜里他坐在床沿上打坐,把灵引组合从贴身布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暗金令和黑石拼在一起,戒指放在中心,纹路连成一条线。他没有激活它,只是看着。珠子在遗迹核心区亮着,灵脉在流。钥匙在他手里。他把组合收好,躺下来合了眼。